第464章 万舸待发时,瑾望南洋月(2/2)
万里远征,补给困难,水土不服,疫病可能比刀剑更致命……
但,那又如何?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六年了,从沭阳那个差点被逼死的书童,到如今执掌朝纲、统帅大军的靖国公,他哪一步不是从绝境中杀出来的?
科举时,被孙志远陷害,他凭超频大脑默写《永乐大典》选段,反败为胜。
扳倒严嵩时,满朝皆是严党,他借嘉靖之手,步步为营,终将其连根拔起。
推行新政时,士绅反对,清流抨击,他培植寒门,拉拢商人,惠及百姓,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这一次,也不例外。
“国公,”
苏惟山走过来,低声道,“吉时已到,该起锚了。”
苏惟瑾收回目光,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礼台——英国公、成国公等老将朝他抱拳致意;沈炼、徐光启等年轻一辈目光灼灼;小皇帝挥着小手,眼圈有点红。
还有码头远处,那些自发来送行的百姓。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双手合十,有人高举着自家做的干粮、咸鱼,想往前递又不敢……
民心如此,夫复何求?
苏惟瑾转身,大步走向栈桥。
深蓝大氅在身后扬起,像一面旗帜。
旗舰“镇海号”的船首,苏惟瑾迎风而立。
脚下甲板传来沉闷的震动——起锚了。
粗大的铁链哗啦啦从海底提起,带着淤泥和海草。
帆缆手爬上桅杆,解开缆绳,巨大的软帆“哗”地展开,灌满了东南风。
“启航——”
苏惟山站在指挥台上,嘶声高喊。
“启航!!”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五十艘战舰依次起锚,调整帆向,缓缓驶离码头。
船身推开海水,泛起白色浪花,在晨光下粼粼闪光。
岸上,三万将士列队敬礼。
百姓们挥舞着手臂,喊着听不清的祝福。
小皇帝被太监抱着,一直挥着小手,直到船队变成海面上的黑点。
苏惟瑾没有回头。
他望着前方无垠的蔚蓝,超频大脑中,远征路线图清晰展开:出渤海,经黄海,过东海,穿台湾海峡,入南海,经占城、满剌加,最后抵达锡兰。
全程八千余里,顺风两月,逆风……
“国公,风势很好。”
苏惟山走过来,“照这个速度,十天可到福建,补给后直下南洋。”
“嗯。”
苏惟瑾点头,“告诉各船,严格执行防疫条例。”
“饮水必须煮沸,食物每日检查,发现有呕吐、发热者,立即隔离。”
“是。”
“还有,”
苏惟瑾顿了顿,“夜间值更,加双岗。”
“尤其注意海面异常——赵七船队遇到的‘雾区’,可能不只锡兰有。”
苏惟山神色一凛:“您是说……”
“黑巫师能经营数十年,必有海上传讯之法。”
苏惟瑾望向远海,“这一路,不会太平。”
正说着,徐光启抱着航海日志匆匆跑来,少年脸上满是兴奋:“国公!学生刚才观测星象,结合葡萄牙人的海图,重新计算了航线!”
“如果从吕宋岛西侧绕行,虽多走三百里,但可避开东北季风最强区域,总体航程能缩短五天!”
苏惟瑾接过日志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算式,还有手绘的洋流图。
“准。”
他拍拍徐光启肩膀,“去跟苏提督细说。”
“是!”
少年雀跃着跑向指挥台。
苏惟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满怀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世界。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只有超频大脑。
而现在,他有五十艘战舰,三万精锐,整个大明作后盾。
“国公,”
周大山瓮声瓮气地走过来,这汉子第一次坐海船,有点晕,脸色发白,“咱们……真能打赢吧?”
苏惟瑾笑了:“怎么,怕了?”
“不怕!”
周大山一挺胸,“就是……就是这船晃得厉害,心里没底。”
“习惯就好。”
苏惟瑾望向南方,“大山,你知道这趟远征,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是黑巫师的妖法?”
“不。”
苏惟瑾摇头,“是人心。”
他轻声道:“三万将士,离乡万里,思乡之情会像野草一样蔓延。”
“海上枯燥,疫病横行,一点流言就可能引发营啸。”
“到了锡兰,面对从未见过的丛林、瘴气、怪树,恐惧会消磨斗志。”
“那咋办?”
“所以要有信念。”
苏惟瑾转身,看着周大山,“让每个将士都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朝廷打仗,是在为爹娘、妻儿、家乡打仗。”
“黑巫师贩毒,害的是大明百姓;黑巫师勾结外洋,断的是大明的商路——断了商路,你家婉妹的绸缎庄就没了生意,你手下的兄弟就没了饷银。”
周大山愣了片刻,重重点头:“俺懂了!”
他转身跑向船舱,大概是去跟陆战营的弟兄们“讲道理”了。
苏惟瑾笑了笑,继续望向海面。
日头渐高,海天一色,蔚蓝得让人心醉。
舰队排成“人”字形,旗舰在前,战列舰护两翼,补给舰居中,浩浩荡荡向南驶去。
风吹过耳畔,带来远方的气息。
恍惚间,苏惟瑾仿佛看到了锡兰岛上的密林,看到了黑巫师总坛那狰狞的石堡,看到了那些穿着黑袍、面戴青铜面具的身影。
也看到了这一战之后——
南洋商路畅通,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远销四海。
水师威震远洋,红毛夷、佛郎机再不敢觊觎中国。
新政推行无阻,格物之学遍地开花,百姓安居乐业……
那一日,会来的。
他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坚定。
无论前方是风暴、是迷雾、是妖法,还是尸山血海,这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六年前那个在张家柴房里发誓要出人头地的书童。
为了那些在长生牌位前为他祈福的百姓。
也为了身边这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将士。
“传令全队——”
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升旗,唱军歌!”
“得令!”
旗手爬上主桅,升起一面巨大的明黄龙旗,旁边是靖海军的深蓝军旗。
各船相继升旗,五十面旗帜在碧海蓝天间猎猎飞扬。
然后,不知从哪艘船开始,粗犷的歌声响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渐渐汇成一片: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三万人的歌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浪声,在海天之间回荡,豪迈、悲壮,又充满希望。
苏惟瑾闭上眼睛,听着这歌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千里征途不回头。
这一去,不荡平妖巢,誓不还乡!
舰队南下第七日,过东海,入台湾海峡。
是夜,月明星稀,海面平静如镜。
值更水手忽然发现,东南方向出现一片诡异绿光,如鬼火般在海面飘荡,缓缓向舰队靠近。
苏惟瑾被叫醒,登上甲板时,绿光已近至三里。
透过望远镜,能看清那是一片发光的浮游生物,但排列极不自然——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图案,骷髅眼窝处,两点红光忽明忽暗,像在凝视舰队。
更骇人的是,所有罗盘在这一刻疯狂转动,指向完全混乱。
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也失了方向,惊呼:“鬼打墙!”
“这是鬼打墙!”
几乎同时,船底传来“咚、咚”的撞击声,似有巨物在下方游弋。
几个胆大的水手探头下望,借着月光,隐约看到数条巨大的黑影在海中穿梭,形似海蛇,却比海蛇粗十倍,长百尺!
徐光启脸色发白,颤声道:“国公,这、这不像自然现象……”
苏惟瑾盯着那片骷髅绿光,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忽然,他想起赵七密报中那句“雾区有巨物”,又想起严世蕃死前癫狂的嘶喊:“嵬名大师说……他在海上等你……”
原来,黑巫师的欢迎仪式,从出航第七日就开始了。
而这,恐怕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