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花律师(1/2)
律师,在旧中国是没有这一种职业的,可说是个舶来品了。在旧中国只有一种叫作讼师,讼师是什么呢?说他是舞文弄法,包揽词讼,为国家所禁止,为社会所不齿,称之为刀笔吏、恶讼师。律师则大不然,那就是为国家所尊崇,社会所仰仗了。这两者如何去辨别呢?自然是一正一邪,一善一恶了。但我也听民间传诵,一个讼师,与官场奋斗,出神入化,平反了一个冤狱。我也见近代新闻,一个律师受豪强指使贪赃枉法,诬害许多良民。那么所谓律师与讼师者,也不过仅一字之差而已。
话休烦絮,我且谈谈上海的律师界。向来中国人打官司,没有请过律师的,有之则自上海租界始。但最初也只有外国律师,没有中国律师,因为他们洋人与洋人打官司,自有他们外国的法律,非请外国律师不可,但后来华洋交涉频繁,尤其租界里,中国人与中国人的交涉也多起来了,渐也有了中国律师。可是凡有大讼案,中国人还是请教外国律师的,惹得他们搭臭架子,乱敲竹杠。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律师渐渐多起来了,提倡司法独立,各大都市,也设立了法院。及至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以来,上海特别市政府成立,会审公廨收回,设立特区地方法院后,那时候到上海来当律师的,不是说多于过江之鲫,真似大群的散巢之蜂了。
我是不深明法律的,清代的《大清律例》既不曾看过,民国的《六法全书》也不曾读过,不过身为新闻记者,这普通的常识,终要知道一点的吧!谁知后来的许多名律师的,竟有连这一点儿常识也没有,凡为律师者,不仅要精通法理,而且也要敷佐文理,这一班律师先生,竟文字也不甚了了,至于外国文,更不必说了,他们本没有资格涉及国际交涉词讼的。为什么造成这一班庸才呢?讲起来也就有种种理由呢。
我在上海认识了不少律师,这也有几种原因:第一,上海的律师是自由职业,不是像有些国家,放出官家面孔,什么“皇家大律师”等名称。他们也喜与新闻记者亲近,有时也要与报界有所联系。第二,上海的律师,在开业以后先是要有人来请教,但也不能像一个商家那样,登大广告,发宣传品,有失律师身份。于是只有用交际之法,请客宴会,拉拢朋友,我就常常被他们拉去做座上之客了。第三,我为什么常做座上客呢?原来上海的律师,以江苏省人为多,浙江省人次之,而江苏省中尤以苏州人为多,有的本来是亲戚朋友,现在是律师了,也是常常要找到我的。
我最先所认识的律师,都是有高才卓识的,他们都是从西洋法政大学毕业回来的。日本早稻田一派也不弱,因为他们于中国文学早有了根底的。我早先识得的一位朱斯芾律师,他号榜生,湖州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为人颇潇洒俊逸,他也是世家子,那个时候,中国律师上海还不多呢。不过他开业以来,先把基础打好,什么是基础呢?先要找几家常年主顾如富商大户的作为后援。朱榜生便是如此,据我所知,他的同乡南浔张家便是他的长年主顾。平时是法律顾问,每年送他若干钱,如果是一场官司,不论是原告、被告,要他出庭辩护的,也规定律师费为一千元。因为产业多,钱债的纠纷亦随之而起,只要一年有几场官司打,律师的经济就可以无虞了。
朱榜生还有“护花律师”的艳誉,他也是出入花丛的人,上海堂子里叫他朱二少。但是有许多孤苦女娃堕落在风尘中,受尽虐待,得以解脱的,全仗他的法力。先是有不自由的姊妹花,知道他是位名律师,暗暗地乞求他拯救她们在苦海中,他也心中颇怜悯之。有一天,有一个十五岁雏妓,涕泣向他道:“朱二少!救救我!我的假母(鸨母)强要我给一个五十多岁粗野军官**(初次**),我死也不愿意。”
朱榜生觉得这事不大好办,但也可怜她,想了一想,因说道:“你明天上午,捉一个空,到我事务所里,给你谈谈,或者可能有一个办法。”便把事务所的地址给了她。
明天上午,她去事务所了,朱律师摊开一个记事簿来,便问:“你是哪里人?亲生父母在哪里?怎样地到上海来做妓女的?详细地说一说。”那雏妓道:“我是南京人,家在南京,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家里穷得没有饭吃,把我卖出来,有一个专做贩卖人口的老太婆,把我贩卖到上海堂子里来的。”朱律师道:“现在你想怎么样呢?是不是可以回到亲生母那里去呢?”她说:“不!契约订定断绝关系,我也不知道亲生母现在哪里,我是九岁就卖出来的。”朱律师皱眉道:“你得自己想一想:你出来了怎么样?虽然假母从前虐待你,但是到底有吃有住,最时髦的衣裳给你穿,最珍贵的珠宝给你戴。你要出来以后,一无所有,你能自己独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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