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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毕倚虹(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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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报》对于大《时报》而言,乃是具体而微,我们先拟好了一个序目。第一是“小论”,这小论,规定至多不可超出三百字,至少要在二百字以外,要写得意简言深。其次是“特约马路电”,仿大《时报》上的专电格式,所载皆本地发生奇奇怪怪的事,这个“电”字,不是作电报解释,而是作电话解释,实际也是写了来的,以简短为贵,最好是不超过二十字而意都达到。其次是“小新闻”,就是所谓花边新闻中的有趣味的,诲盗诲**之事均不录。其次“艺文类”,小诗、小词、对联,谜语之类皆属之。最后两栏,一为“谈戏剧”,一为“花界轶闻”。这真是俗语所说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再说,这“小论”是我与倚虹两人轮流所写,我的署名是“小生”,他的署名是“小可”,不脱一“小”字呢。“特约马路电”是外稿,每日所载,多至四五条,少亦二三条,有酬资,非有正书局书券,普通者两角,特别者有一元至二元的,这等于读者来稿,我们对此很谨慎,但也闯了两次不大不小的祸(此事以后再述)。“小新闻”有本地的,有外埠的,且有外国的,可谓杂流并进。“艺文类”是几位常开玩笑的熟朋友每来投稿,如濮伯欣、杨千里等,打油诗词也就不少。“戏剧”栏有濮一乘的“花部丛谈”,谈花界事,则倚虹独擅胜场,名曰“花间小语”,每见一丽人,常口占《七绝》一首,而此种艳体诗,很多是传诵人口的。

倚虹的一生吃亏,就是为情欲两字所累,自古及今的才人,也都犯了此病,史不绝书,无可讳言。当他在中国公学读书的时候,究竟对上海这个社会情形不大熟悉,住得久了,也就熏染得渐浙深了。

他起初同游的除郑丹辅以外,只有刘氏昆仲,或者是杭州来的朋友。及至到了时报馆以后,我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加以他的气度风流,善于交际,人家也都欢迎他。上海在这个时候,正是吃花酒最盛行的时代,谈商业是吃花酒,议友朋是吃花酒,甚而至谋革命的也是吃花酒,其他为所爱的人而捧场的,更不必说了。即使不吃花酒而在什么西菜馆、中菜馆请客,也要“叫局”,所谓叫局者就是名妓侑酒的通称。

我是吃花酒的,踏进时报馆第三天,狄南士就请我吃花酒,那是他宴请一位北京来的朋友,邀我做陪客,那是我第一次进入花丛。后来有许多南社里的朋友,所谓文酒之会,也都是吃花酒,尤其是那位陈佩忍,竟以妓馆为家,会朋友在那里,写文章也在那里,也可以算得沉溺于此了。所以倚虹认识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凡有宴会,也邀请了他,我们就联袂而往。我偶然请朋友,当然也必有倚虹在座。

有一次,苏曼殊从南洋到上海来,我请他吃饭。苏曼殊虽号称苏和尚,但不穿僧衣,不忌酒肉,出入于青楼也无足为异。我请他的地方记得是在悦宾楼一家京菜馆,离望平街很近。便约了叶楚伧、姚鹓雏等诸位,大家都是报馆里朋友,一呼而集。曼殊自己不叫局,而总是怂恿人家叫局,他说:“喜公开不喜独占,为爱美故,自己叫一局来,坐在背后,不如看大家所叫的局,正在对面呢。”楚伧不服道:“你只是利己主义,采取众人之所长,而自己不尽义务。”因令所叫来之局,都坐在曼殊那边去,使他欣赏。所以我的诗有“万花环绕一诗僧”之句也。

那时,倚虹还未深入花丛,乱叫堂差(按:堂差即是叫局。依我的考证,应为堂唱。吴语“唱”与“差”为双声,呼为堂差,是化定俗成)。朋友们称他为打游击,但没一个中选当意的。这时,曼殊忽然发言道:“我昨天在惜春老四家,见一女娃儿,颇娇憨活泼,可取材也。”鹓雏说:“和尚正法眼藏,必无错误。何妨叫来一看。”曼殊道:“我不破戒叫堂差,我想介绍给几庵兄,来一个‘打样堂差’如何?”我说:“好!”取出局票来,曼殊道:“你只写三马路乐第好了。”花笺飞去,不及半小时,乐第来了。

来的两人,一是乐第,另一位比乐第年纪大一些,上海妓院中的不成文法,出堂差必是两人,一是本人,一是名之为跟堂差的。(这个跟堂差的,我今不谈,但她是他时一历史人物。)

乐第诚如曼殊所说的,有娇憨活泼之致,号称十六岁(上海租界工部局章程,非满十六岁,不得为妓女),其实不过十五岁,面带圆形,一笑有两个酒涡,双瞳如点漆,虽说不出怎样的美,而令人见之觉得是可喜。坐在倚虹背后,不言亦不语,倚虹握其手,惟作吃吃笑。大约坐不到十五分钟,匆匆即去,只有乐第临走时,说一句“请来叫”,这也是她们出堂差的常套耳。既而我问倚虹道:“这一本荐卷如何,能中主试之目否?”他不置可否,实则心已好之。当时自曼殊以及在座诸君,以为此不过一打样堂差,如惊鸿一瞥而已,谁知这一个娃娃,竟支配了倚虹半生的命运,这真是佛家所谓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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