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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青州府中学堂(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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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青州府车站,约在下午两三点钟,因为在青岛已经打了一个电报去,府衙门里已经派人到车站来接了。

安伯夫妇和一位先在青州府中学堂教算学的胡菊如同居,他们早先已约定了,我没有带家眷来,就住在学堂里。

我到学堂还没有坐定,正想去拜谒这位青州府知府曹耕翁,堂役忽报:“太尊来了!”太尊者,知府的尊称,(清制:知县称大老爷,知府以上,方称大人,不过太尊是知府专有名称。)原来在青州府的文官,以知府为最尊,他每次出衙门,必定要放炮吹打,所以合城皆知,他要到哪里去,也先有人快马通报,因此学堂里,也先已得到了消息,堂役们即赶紧来通报。

果然不一刻儿工夫鸣锣喝道,府大人已来了。他是翎顶辉煌,朝珠补服地坐在会客厅里,这就使我很窘了。因为那时穿了祖母的孝服(我母亲的孝服未满,又接穿了祖母的服,因为我是承重孙),虽然有一套素衣冠,却不曾带来。这时他衣冠整肃地先来拜客,而我却便衣出迎,未免失礼不恭。但这也无可如何了,不过我当时和彭诵老曾经说过:我是不懂官场规矩的,诵老说:曹耕翁最和易可亲,熟不拘礼的,到此也没有办法,只得穿上了一件布马褂,便去迎接他。我以乡长者之礼,依苏俗唤他为老伯,并请一切指教。又说:“在守制中,未具衣冠,殊为不恭。”他说:“我们概不拘礼。”又说:“我们做了官,只能衣冠桎梏的了。”

这个青州府中学堂监督,是青州府里聘请的,好像人家请了一位西席先生,而他们以尊师之礼,一定要先来拜见。他去了以后,我立刻便去回拜。他请我在花厅相见,什么升炕咧、献茶,完全是一套官场仪式,使我真有些吃不消。幸亏我在南京蒯礼卿先生处,稍为懂得一些,不然,真的要闹出笑话来咧。譬如官场的会客送茶,那茶是不能轻喝的。倘然主人招呼用茶,或是客人自己端茶,旁边的仆从人等,立刻高声喊“送客!”客人便立刻起身了。但是我呢?当主人端茶时,他便招呼一声道:“随便喝!”只这“随便喝”三个字,仆从们有了暗示,便不喊送客了。

为了学堂的事,我初来时,茫无头绪,自然要和他详谈一下,他也谈得非常坦白而诚恳。他说:“我们是科举出身的人,当京官磨蹬了好几年,放了外任,对于现在办学堂的事,完全外行。至今要政府厉行新政,通令外省各府要办中学堂,各县要办小学堂。这里本来有个云门书院,我把它改办了一个中学堂。起初以为也照从前的书院制度,选取几个高材生,在此肄业就是了。哪知现在的新法必须要英文、算学、理化等等,要成为一个新式学堂规模,那就要请一位专家来办理了。彭诵翁推荐阁下到此,一切都要借重了。山东虽是圣人之邦,风气却还闭塞得很,据说:青州一府,还算是较优秀之区咧。”

原来青州府城内有三座学堂,一座是青州府中学堂,那是青州府办的官立学堂;一座是益都县小学堂,这是益都县办的官立小学(益都县是青州府的首县),还有一座是青州蚕业学堂,是省里办的,而由益都县兼管的,因为这地方宜于养蚕呢。这三座学堂以外,便只有私塾了。晚清自拳变以后,上下内外,都想变法厉行新政,办学堂对于外任府县,上司有个考绩,不能马马虎虎,于是他们遂有不得不办的趋势了。

青州府这个中学堂,对于学生真是优待极了。不但是不收学费,而且供给膳宿,所有膳宿费一概不收,并且还有膏火,真是极尽招徕之道。因为当时此地风气未开,父兄都不愿子弟到这种他们目为洋学堂里去读书。青州一府所辖有十余县,十余县里的青年子弟,都可以到青州府中学堂来肄业,然而来者却很寥寥。在我初来的时候,学生还不到六十人,但到后来渐渐扩充,到我两年以后走的时候,也仍不过八十余人。因为学生全都住在学堂里(他们是各县来的),斋舍有限,再添学生,便要再建斋舍,并且府里的办学经费,也有一定限度,不能随意扩充呀。

学生是由各县保送而来的,并不是像科举时代的县考府考的考取的。据说:当时征求学生,也和征兵一样难。贫家子弟,不是没有读书的,他们大都务农为生,要在农隙时,方才读书,谁能舍农业而出门读书呢?富家也持保守主义,不相信那种用夏变夷之法,他们还是相信科举不能废,考试有出路。所以这个中学堂,虽是极力征求,百般提倡,来者究竟不多。

我在这个中学堂里,却有几位学生,年龄比我大的。我那年是二十九岁(旧历虚岁),他们有年龄过三十岁的。

这时候大家拖着一条辫子(我也拖着一条辫子),我见那些学生,有的是红辫线的,有的是黑辫线的,不解何故?因之请问于那监学李先生(他是监学而兼庶务的),他是安徽人,年约五十左右,是一位老山东了。他告诉我道:“这里面有分别,凡是红辫线的,是没有结婚的人;黑辫线的,是已经结婚的人。”我一看,学生中黑辫线的人很多,那都是已结婚的人了。已结过婚的人,要他们当学生,住在宿舍里,半年不得回去,无怪他们视学堂为畏途了。

这些学生中,有已进过学的秀才四五人,而且还有一位举人先生,这使我很为惭愧,因为我只是一名诸生,而我的学生,却是一位孝廉公,这如何说得过去呢?我便去请教曹耕翁,他说:“他虽是个举人,学问也浅薄得很,他是本地益都县人,其人颇想知道一点新学,他要进中学堂来,我们也不好拒绝他呀。或者,请你特别给他谈谈,他是只领膏火而不住斋舍的。”我便约了他谈谈,此公姓李,年不满三十,果然,除了八股之外,一无所长。但其人甚为谦抑,常对我“老师”“老师”,叫不绝口。我想:在我们江浙两省中,一个举人,往往有目空一切,而自命有绅士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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