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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逝世以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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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自从父亲故世以后,不是我挑了一副家庭生活担子,而是母亲挑了一副家庭生活担子。她在亲戚中,一向有针神之誉,她的女红,是精细而优美的,就在父亲没有故世之前,我们在窘乡中,她就把她的女红所得,取出来尽量补助家用,父亲故世后,几乎全靠她的女红收入了。

苏州的绣品是出名的,有些顾绣庄,放出来给人家去刺绣,但工资却微薄。绣一双衣袖(都是行销到内地各省、各区,为妇女官服披风上用的)不过制钱二百八十文,而工夫非三天不可。但母亲则日以继夜,只两天就完工了。苏州人家,嫁女必备绣品,尤以新**的装饰为多。如在床的中间,挂有“发禄袋”(其典未考),两旁则有如意、花篮、插瓶等等,都是绣品,都须描龙绣凤,极为花团锦簇。或夸示新嫁娘的针线精妙,其实都是床头捉刀人所为。亲戚家知我母亲擅于制此,转辗相托,如此忙了一个多月,也可以获得十余元,我正读唐诗,读到了“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之句,因想这正为吾母咏的了。

不过这都是临时性质的,不能固定有那种收入,但我母亲的女红是不断的。我们的同居,不是有一家纱缎庄吗?这纱缎庄把所练成的“纱经”或“缎经”放出去,给女工们络在轴轳上,厥名谓之“调经”,一束经,谓之一和(这是丝织品家的术语),调纱经一和,可得五文,缎经一和,可得十文,不过此种工作,限时限刻,今日取了,明日必须交去,有时须整夜工作(凡丝织物直线为经、横线为纬,这里所谓经,即是直线)。

祖母年已六十余了,她也要工作,她也要调经,劝之不听。于是母亲取得浅色的经,如雪白、湖色、蜜黄的经,都与祖母。深色的经,如黑色、墨绿、深蓝的经,都归自己,因祖母年老,目力不济呀。又母亲和我商定,即清卿公每月给与祖母的二元,归祖母零用,我们家用中,不能再用它。但此两元中,仍有大一半祖母供给我用,如吃点心呢,买糕饼呢,添小菜呢,都是为她们所钟爱的这个孙儿而花费的。

这几年来,我们总算得是茹苦含辛了,但我并不算苦,苦的只是母亲。她一天到晚,不过睡四五个钟头,其他时间,都是工作。可是生活倒也安定,那时生活程度,已比我六七岁的时候,高得多了。我们一家,每月五六块钱的开支,再也不能少了,房租近两元,饭菜约三元(这是祖母、母亲和我三人的食用),其他还有杂用,我们在衣、食、住、行四者之中,只有食与住两个字,衣服不能添做,走路只靠两脚了。

我家有一个规范,无论如何贫穷,不得借债。所以父亲在日,虽常处窘乡,也不肯向人告贷,我也遵守父训,一生从未举债。实在到不得已时,甚而几及断炊,则惟有典质度日。因此那些高墙头,石库门的当铺,我常常光顾呢。我们这时已家无女佣,祖母和母亲都是缠过脚的,不能上街,《举鼎观画》(此本为戏剧名,时人喻之为上当铺),我常演此剧,凡衣袖中可藏之小品(如首饰等),则可坦然直入,但衣服之类(父亲衣服极多,皮衣服大毛、小毛俱全),则挟一大包袱,如遇熟人颇露窘态。既而思之,“我还搭少爷架子吗?”便也夷然自若了。

那时的家庭生计,起初很觉得困难,后来有一个安排,倒也不觉得什么了。有时每一个月中,反而有盈余,于是把典质去的衣物,赎些出来。“赎当头”是高兴的事,从前有个寒士,改了古人诗句道:“万事不如钱在手,一年几见赎当头”,可发一噱。不过在这家庭预算,也常常有突出来的事,譬如送礼,苏州人家是讲究交际的,所谓“礼尚往来”。父亲开吊时,收了人家的礼,现在人家有喜庆丧的事,我们可以不送礼吗?普通也得二百八十文送一张礼票。我家现在虽处困境,还是要面子,不愿在这个封建社会上被扔下来。

这个家庭的担负,大概我担任了十分之三,母亲担任了十分之七,第二节,我又收了两个学生,连潘小姐共有每月两元的收入,考书院、钞写粮册,那是例外的。我觉得母亲这样的劳苦,心中实在不忍,然而又无可如何。可是有一个奇迹,母亲是有肺病的,在我年幼时,肺病常发,并且咯血,可是现在如此劳苦,身体反而坚强,其实即有小病,她也忍耐过去了。我们亲戚中,没有一个不称赞母亲贤德的,他们说:“你母亲的不病,真是天佑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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