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时代的上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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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儿童心理,到上海第一看见的就是东洋车。船在苏州河里,快到上海码头时,已经看见岸上的东洋车了,当时的东洋车,比后来的黄包车,车身为高,都是铁轮盘,胶皮轮还不曾流行呢。东洋车夫有制定的帽子和号衣。帽子是喇叭式的,一种蒻叶帽,好像苏州人做酱时候的酱缸盖。号衣是蓝色布的,背上有他的号码,坐车子的人,可以一望而知的。
第二是那种洋房,在苏州是没有看见的。苏州只有二层楼,三层楼已经是极少的了。我们坐了东洋车,在路上跑,真是如入山**上,目不暇给。一会儿,东洋车拉进一条街堂里,在一个石库门前停下,我记得那是一楼一底的房子,后面有个亭子间,楼下是个客厅,楼上就是父亲睡在那里,贝氏夫妇,睡在亭子间。
我们觉得住在他家,打扰他们,心中不安。而且他们房子并不宽敞,使他们非常之挤,我们想去住旅馆,但是贝家寄父极力劝止,说是不方便。试想父亲还是个病人,不能住到旅馆去,而祖母和母亲此番来,至少是要看护病人,不能再委托贝家了。住旅馆则两面奔波,多所糜费,即在看护病人上,也有种种不方便处。
因此我们也就住在他家了,这房间里,除父亲外,又加上两张床,一是祖母和姊姊,一是母亲和我,他早已安排好了。父亲本来病已渐愈,见了我们来,心中宽慰,更加好得快了。父亲的病,他们说是什么绞肠痧,又是什么瘪螺痧,当时医理不明,实在是一种剧烈的胃肠病,近于霍乱,腹痛如绞,又被医生一吓,他们便急起来,打电报到苏州来了。
父亲病愈,我们放心,贝家寄父、寄母,便陪了我们出游。这时从内地到上海来游玩的人,有两件事必须做到,是吃大菜和坐马车。大菜就是西菜,上海又呼为番菜,大菜之名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吃大菜的事,我们没有办到,因为祖母不许。她知道吃大菜不用筷子,只用刀叉,恐怕小孩子割碎了嘴唇。况且祖母和母亲,都是忌吃牛肉的,闻到牛油味儿,要起恶心。坐马车是孩子最高兴的事了,出世以来,也从未经历过。
贝家寄父雇了一辆皮篷马车;可以坐四五个人,当时上海轿车还不多,只有几个洋行大班的太太,她们有私家车,把中国人的年轻力强的马夫,打扮得奇形怪状,在跑马厅里出风头。这一次坐马车,祖母和母亲都没有去,只有我们姊弟二人和贝家两个孩子。寄父说:“请你们到黄浦滩去看大火轮船去。”到了黄浦滩,见到那些大火轮船,比了房子还要高好几倍,真是惊人。马车在什么大马路(南京路)、四马路(福州路)繁华之区,兜了一个大圈子,这便是坐马车一个节目。
除了坐马车外,我们又到四马路去游玩,那个地方是吃喝游玩之区,宜于夜而不宜于昼的。有一个很大的茶肆,叫作青莲阁,是个三层。二层楼上,前楼卖茶,后楼卖烟(鸦片烟,那时候吸鸦片烟是公开的),一张张的红木烟榻,并列在那里。还有女堂倌(现在称之为女侍应生),还有专给人家装鸦片烟馆伙计,还有川流不息的卖小吃和零食的,热闹非凡。此外,广东茶馆也去吃过茶,女书场也去听过书。
那时候,上海的电灯还不大发达,许多店家都点的“自来火”,即是煤气灯,上海人叫它自来火。与现在所用的火柴同名,火柴,苏州人也叫它自来火。讲究的在煤气灯管子头上加一纱罩,还是新发明的。至于家庭里,所点的都是火油灯(火油是叫作洋油的。至于在苏州,那还是用蜡烛与油盏,作为照明之用)。
不久,父亲也就起床了,我们便要急急地回去,家里只有一位年轻的顾氏表姊,和一位老妈子看家。也仍旧雇了一条船,回到苏州去。顾文卿姑丈陪我们到了上海后,他还有生意上的关系,原来尤家也有一家同仁和绸缎店开在上海,是他们的分号。还有一家同仁和参店,也开在上海,这参店是他们祖传的。所以顾文卿姑丈来了后,住在同仁和,现在也和我们一同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