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2/2)
赞叹海的文学,描摹海的艺术,创作者似乎是在船里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单调,真正伟大的作家也许可以单刀直入,一般离了岸却掉不出枪花来,像变戏法的离开了道具一样。这些文学和艺术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许多幻想,也给予已经航海的人许多失望。天空跟海一样,也大也单调。日月星的,云霞的文学和艺术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视上,说到整个儿天空的却不多。星空,夜空还见点儿,昼空除了“青天”“明蓝的晴天”或“阴沉沉的天”一类词儿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说的。但是初次坐飞机的人虽无多少文学艺术的背景帮助他的想象,却总还有那“天宽任鸟飞”的想象;加上别人的经验,上之视下,似乎不只是苍苍而已,也有那翻腾的云海,也有那平铺的锦绣。这就够揣摩的。
但是坐过飞机的人觉得也不过如此,云海飘飘拂拂地弥漫了上下四方,的确奇。可是高山上就可以看见;那可以是云海外看云海,似乎比飞机上云海中看云海还清切些。苏东坡说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飞机上看云,有时却只像一堆堆破碎的石头,虽也算得天上人间,可是我们还是愿看流云和停云,不愿看那死云,那荒原上的乱石堆。至于锦绣平铺,大概是有的,我却还未眼见。我只见那“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可怜得像条臭水沟似的。城市像地图模型,房屋像儿童玩具,也多少给人滑稽感。自己倒并不觉得怎样藐小,却只不明白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假如在海船里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傻子,在飞机上有时便会觉得自己是丑角吧。然而飞机快是真的,两点半钟,到重庆了,这倒真是个“不亦快哉”!
在这里,“坐过飞机的人”指的是作者自己以及那些在飞机上没有见过什么奇观的人。
1944年9月
美文解读
《飞》是一篇别具匠心的说理散文。说是说理,但通篇没有那种板着脸的枯燥艰涩的文字,而是聊天一般,由“飞”引申出去,说水说浪,说云说霞,说日出日落,从容自然、轻松不已,似乎和“飞”没有什么关系。不就事论事,而是凭借大家都知道或见到的自然现象或生活体验论而明理。这是本文写法上的独特之处。
当然,这种写法要求作者要有敏锐的洞察力,丰富的阅历和广博的学识。行文当中,既能撒得开,又能收得拢,看似不经意的聊天,却给人以多方面的启示。
虽是议论说理,但作者没有抽象的理论和色彩很浓的语言,而是用形象化的语言说话,通过一系列掩抑、映衬、铺垫、烘托等表现手法,寓理于形,让读者从中获得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