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表小姐(1/2)
萧彻下辖县查案,一去月余。
归来时,除了带回案卷与风尘,身边还多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解下素白锦绒披氅,露出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身姿纤细,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顾盼间天然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怯意与依赖。
她跟在萧彻身后半步,低眉顺眼,行动间却礼仪周到,显然受过良好教养。
沈长乐目光掠过那陌生女子时,心头便是一顿,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微笑,先看向风尘仆仆的丈夫:“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萧彻点点头,神色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只是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侧身,对那女子道:“这是你表嫂。”又转向沈长乐,语气平静地解释道:“长乐,这是梁家表妹,文英。她父亲是我外祖父那边的表亲,算起来,是我表舅。早年两家在江南时也有些走动。”
梁文英立刻上前,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文英见过表嫂。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惶恐。”
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萧彻继续道:“表舅家……近来出了些变故。两位表兄先后亡故,表舅母忧伤过度,年前也去了。表舅临去前,修书与我,托我照拂文英表妹。她在家中……被些远房族人欺得厉害,几乎无立锥之地。我既得了信,又是亲戚,不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看向沈长乐已显怀的腹部,语气放缓:“你如今身子重,府中事务繁多,又要照顾玥儿,实在辛苦。文英表妹在家中时,也曾帮着母亲管家理事,是个妥帖人。我想着,让她暂且住下,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能给你搭把手,处理些琐事,你也好轻省些。”
沈长乐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萧彻的解释合情合理,亲戚托孤,又是父亲外家那边的,于情于理,确实不好拒绝。
以她对萧彻的了解,他此刻语气坦荡,目光清正,对这梁文英,眼下看来确实并无什么旖旎心思,纯粹是履行一份亲戚间的责任。
然而,沈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低眉顺眼的梁文英身上时,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不适与忌惮,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不能怪她草木皆兵,实在是母亲程氏的惨痛教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
当年,母亲程氏何尝不是心善,收留了那前来投靠、楚楚可怜的远房表妹林氏?
待她亲如姐妹,吃穿用度无不优厚。
可那林氏,表面感恩戴德,背地里却早已与父亲沈坤有了首尾。
她一步步侵吞母亲在家中的势力,用尽阴私手段害死母亲所出的幼弟,又挑拨离间,让父亲对母亲日渐疏远、疑心。
当时已有八个月身孕的母亲查出幼弟死因蹊跷,指向林氏,父亲却斥她“善妒多疑”、“不容人”。
母亲悲愤难平,在林氏持续的算计和父亲冷漠的刺激下,最终难产,一尸两命。
而林氏,则凭着父亲的信赖和宠爱,彻底把持内宅,将自己这个嫡长女视为眼中钉,若非外祖家及时庇护,自己恐怕也早已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那林氏,起初不也是个身世可怜、无依无靠的亲戚吗?不也是靠着柔弱可怜的表象,一步步博取信任,最终鸠占鹊巢吗?
眼前这梁文英,眉目比当年的林氏更精致,气质更婉约,处境也更合理——家族凋零,族人逼迫,真正的孤苦无依。
而拯救她的萧彻,年轻、英俊、位高权重、出身显赫,对她而言,简直是绝境中降临的神祇。
一个骤然失去所有依靠、饱尝世态炎凉的孤女,面对这样一位从天而降、有权有势又肯施以援手的表哥,真的会仅仅心存感激,而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念头吗?
沈长乐不信。
她看到梁文英在低头行礼时,那飞快掠向萧彻的一瞥,眼神复杂,绝非单纯的感激。
她也注意到,梁文英虽衣着素净,料子却是不显山露水的上等杭绸,发间一支白玉簪,水头极好,绝非落魄孤女该有之物。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萧彻那句“在家也是管家理事的好手”。
这意味着,梁文英并非不谙世事的闺秀,她是有能力、有手段介入内宅事务的。
萧彻见沈长乐沉默,只当她身子乏累或是有所顾虑,便道:“我已让人收拾了东跨院的听竹轩,让文英表妹暂且安顿。一应份例……你看着办便是。”
他本想说比照客人,但想到是亲戚托孤,又改了口。
沈长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上前虚扶了梁文英一把:“表妹快请起。既是亲戚,又遭了难,来了这里就是回家了,千万别客气。听竹轩清静雅致,正适合表妹居住。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她又转向萧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夫君一路辛苦,快去梳洗歇息吧。表妹这里,我会安排妥当。”
萧彻见她并无异议,且安排周到,心中微松,点了点头,又对梁文英嘱咐两句“安心住下”,便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堆积的公务还在等着他。
沈长乐亲自引着梁文英往内院走,一路温言细语,询问她喜好忌讳,安排丫鬟仆妇,看似周到热情,实则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问话,都在细细观察。
梁文英始终保持着恭顺柔弱的姿态,问什么答什么,声音轻轻,偶尔提到家中变故,便眼圈微红,惹人怜惜。
但她行走间的步态,接人待物的分寸,以及对萧彻府邸规模、陈设不着痕迹的打量,都让沈长乐心中的警铃越响越急。
这不是一只真正无害的、受惊过度的雏鸟。
这是一只懂得隐藏爪牙、善于利用自身优势,并且……很可能对现状有着远超“安身立命”期许的狐狸。
送梁文英到听竹轩安顿后,沈长乐回到自己房中,屏退了左右。
她坐在窗边,手轻轻按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孩子的胎动,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母亲当年的悲剧,绝不能再上演。
萧彻或许无心,但梁文英必定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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