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维护(2/2)
萧琴脸色一沉,低声斥道:“休得胡言!你舅母掌家,自有道理!”
沈长乐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将难处摊开来说:“琳姐儿问得直,我便直说了罢。咱们家看着仆役成群,实则是不得不为。你舅舅从京城来此赴任,路途遥远,匪患不靖,光请镖师护佑便所费不赀。安家置业,打点上下关系,哪一处不要银子?就说这个月,林林总总已花出去近两万两。”
她看向萧琴,语气诚恳:“姑太太,那日去黄府接您,若非带着那许多护卫、小厮、得力的管事婆子,如何能镇住场面,将您平安带出?事后与黄家交涉、清点嫁妆、应对官司,若无那些幕僚先生出谋划策、账房文书仔细核算、各色人手奔走办事,单凭咱们几个内宅妇人,莫说迅速了结,便是来回扯皮,恐怕耗上三五年也未必有结果。这些人,平日里是花用大,可到了关键时候,便是手臂,是耳目,是底气。咱们这等人家,失了这份排场和人手,许多事便寸步难行。”
萧琴听罢,彻底无言,背后甚至沁出一层细汗。
她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弟弟弟媳为了她的事,动用了何等力量,又承担了多大花销。
自己先前那点报恩的念头,相比之下显得何其轻飘。
黄琳也听得目光发直,她自幼局限在内宅方寸之地,所思所想无非是婆婆脸色、丈夫心意、妯娌比较,何曾去想过这些?
原来养人不仅是为了伺候,更是为了办事,为了造势。
“是……是我想岔了。”黄琳讷讷道,随即又忍不住问,“可养这许多人,花费浩大,光靠田庄和俸禄,怕是难以支撑吧?”
“正是如此。”沈长乐点头,眼中露出筹划已久的光芒,“所以,才必须开源。那两间铺子,便是开源的第一步。我打算,城东铺子主营精米,不仅要卖江南上等粳米、糯米,还要寻些北地黑米、红米、甚至海外传来的香米,按品级、产地分装,做得精致体面,专供各家府邸。城西铺子则卖糖果蜜饯,不能只是寻常货色,我有些京里带来的新奇方子,还可试着做些牛乳糖、花果凝膏、酥脆糖饼,用雅致的瓷罐或锦盒装了,年节送礼、平日待客,都是好的。”
她侃侃而谈,语气笃定,显然心中已有成算:“本金我先从公中挤一些,再拿些我的嫁妆首饰暂押。铺面改造、雇请可靠掌柜伙计、打通进货渠道,这些事我亲自来办。只要经营得法,不愁没有销路。待这两处稳了,再看看别的行当。开源节流并举,这家,总能撑起来,还能越来越好。”
萧琴看着沈长乐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钦佩,有惭愧,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弟媳,或许真能在这开封府,为萧家挣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来。
而黄琳,望着沈长乐的目光里,除了原有的敬畏,又悄悄添上了一丝模糊的向往——原来女子掌家理事,除了在后院权衡算计,还可以这样明快地在外间市场运筹谋划。
……
萧琴到底是在深宅规矩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见沈长乐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人出门,时常忙到掌灯时分才回,衣裙上有时还沾着市井间的尘灰,心下便愈来愈觉得不妥。
她寻了个沈长乐匆匆回府换衣裳的间隙,委婉劝道:“弟妹,你每日这般辛苦,早出晚归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官宦门第,女眷总在外头抛头露面,难免惹些闲言碎语。家中事务,交给得力管事去跑腿便是,何须你亲自奔波?”
沈长乐正对镜整理鬓发,闻言手上未停,只透过镜子对萧琴笑了笑,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姑太太放心,我省得的。女子在外行事不易,故而每次我都带足了人手,车马护卫一样不缺,不会让人轻看了去。”
说罢,又匆匆叮嘱了丫鬟几句铺子里的采买事项,便带着人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萧琴望着她利落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心中那点因沈长乐救她而生的感激,渐渐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规矩意识挤占。
尤其当她从下人闲谈中听闻,之前上峰送给萧彻的两名美妾,竟被沈长乐打发去做了粗使婆子的活计,心中对这位弟媳的善妒便坐实了几分。
待到萧彻下衙回府,萧琴便以长姐的身份,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在书房寻了他。
“五弟,有些话,阿姐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说。”她叹着气,“沈氏她……固然能干,可身为人妇,首要的是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让夫君无后顾之忧。可她如今,整日在外头与那些商贾市井之人打交道,成何体统?咱们萧家清贵门风,怎能沾染这些铜臭之气?再者说,你年已二十有七,膝下犹虚,她这做妻子的,不说赶紧为你延绵子嗣,反倒只顾着外头那些阿堵物,甚至……甚至还善妒不容人,将上峰所赠的美人都作践了去。长此以往,岂不耽误了你,也败坏了家风?”
她自认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为弟弟、为萧家考量。
谁知萧彻听完,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啪”一声合上,抬起眼,冷声道。
“阿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针,“沈氏为何要不顾体面,去行那在你看来低贱的商贾之事?那是因为这府里,养了不止一张、而是好几张不事生产、却花费甚巨的嘴!”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琴骤然变色的脸上:“每日燕窝参汤不断,四季新衣、时新首饰样样要添,仆妇环绕,开销几何?这些银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靠她精打细算,甚至即将要靠她抛头露面去挣回来!这铜臭之气,正是用来供养你口中清贵生活的!你既嫌铜臭,又心安理得享用这铜臭换来的滋养,是何道理?”
萧琴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抢白打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又是难堪又是委屈:“我……我是一片好心!我是你阿姐,难道不能说你两句?我还不是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子嗣……”
“子嗣之事,强求不得。”萧彻打断她,语气更冷,“膝下空虚,未必是沈氏之过。或许是我福薄,命中注定。萧氏族人众多,若真无嫡子,届时过继一个品行端正的侄儿,亦无不可。此事,不劳阿姐费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萧琴:“阿姐若当真心疼我这个弟弟,真心想为我分忧,不妨拿出点实际行动。要么,将你这段时间的花用,按每月三五百两的数目,交予沈氏,也算补贴家用;要么,就去帮沈氏打理铺子田庄,分担些实务,让她能稍稍喘口气,或许还能多些时间调养身体。而不是在这里,一边享受着沈氏奔波带来的好处,一边却拿那些陈腐规矩来指责她不够贤惠!”
“你……你竟为了她,如此说我?”萧琴捂着发闷的胸口,不敢相信同胞弟弟会为了妻子这般刻薄自己。
萧彻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沈氏是我的妻子,是与我共担风雨、荣辱与共的枕边人。我不维护她,难道要维护一个只知指手画脚、却毫无助益的姐姐?阿姐,我劝你先把自己那摊子事理顺。管教好你的女儿,对那可怜的钱氏少些刻薄,才是你如今该费心的事。至于我的家事、我的妻子,不劳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