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巨变(十)(2/2)
“先生”走了。
在她儿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走了。
天牢,最深处。
完颜青被铁链锁在墙上。
这里没有窗,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尺见方的气孔透进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
空气潮湿腐臭,混合着血腥味、尿骚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他已经受了一轮刑讯。
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十指血肉模糊,那是夹棍留下的痕迹。
后背皮开肉绽,那是鞭子抽的。
肋骨那里隐隐作痛,不知断了几根。
可他没有认罪。
他什么都没有认。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兵马为什么会暴动,不知道那些海盗为什么会污蔑,不知道那个“裴燕洄”为什么会刺杀太后,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指使——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地说:“不是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可没有人相信他。
那些审讯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的可怜虫。
脚步声从外传来,急促而凌乱,夹杂着女人粗重的喘息。
太后来了。
她进牢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太后。
那个永远妆容精致、仪态万方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她抱着儿子时沾上的,她甚至没有擦。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是哭红的,是恨红的,那里面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烈焰,从眼眶里烧出来,烧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完颜青!”
她的声音像是破碎的瓷器划过石板,让人头皮发麻。
她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了几分。
那张扭曲的脸凑到他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眼角每一道因愤怒而更加深刻的皱纹。
“你好大的胆子啊……”
完颜青抬起眼。
月光落进他的眼眸,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是两口枯井,倒映着她的疯狂,却没有任何波澜。
“是你!”她剧烈地摇晃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是你杀了吾儿,是你指使那些叛军攻入皇宫,是你——”
完颜青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疯狂的恨意,望着她扭曲的面容,望着她脸上那些属于他儿子的血迹。
良久,他垂下眼。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没有。”
“你没有?!”太后猛地将他掼在地上。
后脑重重磕在金砖上,眼前一阵发黑。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太后已经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那些海盗亲口招供,是你指使的!你带回来的兵马,你带回来的囚犯,一夜之间全部暴动,你敢说与你无关?!你敢说!”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完颜青的脸开始涨红,呼吸越来越困难。
太后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流出来。
“来人!”她的声音嘶哑刺耳:“不要停,继续严刑拷问,直到他肯招了为止!”
朝堂,次日。
完颜青刺杀金王、勾结海盗谋反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
慈安殿上,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太后坐在帘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冷冷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人。
朝堂上吵成一片。
“青郡王不可能做这种事!”
慕容洪跪在地上。
“他刚立下大功,他有什么理由谋反?!有什么理由行刺杀……”
有人冷笑出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御史模样的官员阴阳怪气地开口:“他立了功,心就大了,想取而代之,有何奇怪?”
“你——”慕容洪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那些海盗的供词不足为信!”又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是兵部的郑淮。
他面色阴沉,目光闪烁,却还是开了口,“他们本就是贼寇,临死前胡乱攀咬,岂能当真?”
帘后传来一声冷笑。
“郑侍郎的意思是,本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是假的?”
那声音冰寒彻骨,郑淮浑身一僵,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周延依旧板着脸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
他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敢再为完颜青说话。
那些曾押注在他身上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
押注,押的是赢。
可现在这情形,谁还敢再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