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酸浆(第二更)(2/2)
“还是我来说吧。”王士良將碗中的浆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说道:“都留在恆州了!”
乐起闻言蹙眉,阿六拔反应更快,立马起身环顾,並把手搭在了刀把上。其余陪客的九汲村村民,更是个个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阿六拔...放下吧。”乐起悠悠一嘆。
男丁留在恆州,那能有什么结局,死了唄。而杀他们的,就有乐起一份啊。
因为两年前元渊北伐,其主力就是并州的州郡兵。白登山下一战,怀荒人死中求活,而死在他们刀下的,就是并州人啊。
“府君不必担心,在下並不是设的鸿门宴,更不是归怨於您。”王士良也放下筷子解释道:“战阵上本就是九死一生,不杀降不杀俘便无话可说。府君当日不拼命,今日也来不了此处。
更何况我并州几郎,大多是折在了沃野贼手中,折在穷兵武的广阳王手中,更是折在不知体恤民力的朝廷手中!”
王士良这么一说,乐起终於搞懂了他为什么非要带自己回家作客。
“君明啊,我错了!”乐起起身避席,对老者和王士良长揖到底。
老者本想扶住乐起,却被一脸坦然的王士良一把按住。只好著身子、局促不安地受了乐起的大礼。
“府君身负高才,但因近年来屈身契胡而小心翼翼,甚至专心苟且。全然没有了当年整顿僧务时,当仁不让的仁心壮志。休怪无礼,我并州人合该受此一拜!”
王士良难得情绪激动,说完之后对乐起又是俯首一拜,然后说道:“若是其他庸官俗吏、名师大王,哪怕是天子当面,我并州人也不稀奇他一拜,更不会拜他。
正是对府君满怀期望,才会痛心府君的苟且懈怠!才会担忧府君取了南三县之后,依旧不振作啊!”
王士良批评的一点都没错。
从乐起到并州起,便一直盘算著大战终將再起,而他总有一日会带著蔚州军离开并州。担心在这片土地上做出的成绩,都会变成將来他人的嫁衣。
所以两年前他就有点意兴阑珊,不愿在蔚州民生上多投入精力。
整顿并州僧务既是被尔朱荣赶鸭子上架,也是偶然的一时兴起。所以干了一半便当了撒手掌柜。
接下来他被尔朱荣强行留在晋阳当谋臣,更是抱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態度,不愿意多掺和并州政务。
纵然他有千万个理由,诸如担心尔朱荣忌惮、人在屋檐下等等。可这如何说服并州人如何说服王士良
他们只看到了乐起一来并州,便收拾了恶僧、烧掉了借条、腾退了土地,然后满心期待著乐起继续作为,为并州百姓谋求福祉。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虽说现在乐起逃脱樊笼重归蔚州,决心搞点成绩出来。可是,这不还没做成功么
故而也就难怪王士良会如此担忧,生怕乐起干了一半又撂挑子。
只能说乐起此前行事功利心太强、算计太多。可是机关能算尽,但却算不了人心。
“乐府君,老朽半截入土,也见过并州多少任刺史都督来来往往,可否容我说句公道话”
“老丈请讲!”
“我这外甥看著老实,但是性子有些偏激固执,这才说些胡话,恳请府君不要怪罪!”
老者向乐起敬了一杯酸浆,然后对外甥训斥道:“君明,这是你的不对。我们田间人最怕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么”
王士良被舅舅一顿训斥也不敢生气,只好答道:“最怕徭役。”
老者继续说道:“府君容稟,这朝廷啊,说是一年只需服役两个月,可哪次没有延期哪年没有加派我们田间人,全指著老天爷吃饭。加派摇役误了农时,再怎么也补不回来的。
幸亏有府君带来了蔚州人承担了郡中徭役。自去年起,我们村没往外面派过一人!虽说男丁不多,但并州女子没有娇生惯养的,这几亩薄田也收拾得好好的,这才有了今天这顿酸浆素饭。
君明你说,这是不是多亏了乐府君!”
王士良却不肯服软,只是囁嚅说道,他只是希望乐起能好好地为三县百姓谋求福祉。
其实乐起非常乐意接受王士良的批评和諫言。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要不然他怎么不去找尔朱荣怎么不去找元天穆怎么不去找高欢
今天乐起又从九汲村了解了许多实际民情,对下一步行动也有了更清晰的谋划,於是解围道:“老丈不用求全责备,是在下做的还不够。”
然后乐起起身看了一圈,周围侍从早已坐直了身子。他们並不知道乐起的內心活动,还在等著自家郎主一声令下呢。
“阿六拔,今夜咱们都去村外过夜,別再叨扰人家了。”乐起朝眾人下令道,然后转身看向王士良:“君明啊,和我一起吧。你的君明不明,就看今后能否还像今夜一样敢於直諫!”
王士良將碗筷摆好,向舅舅一拜,然后头也不回地隨乐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