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感谢盟主Raise_lovell)(2/2)
当然,这“得力干臣”是谁,那自然是要再认真討论的。
然而,御座上的朱由检,对这些隱晦和公开的諫言,从来是左耳听,右耳出。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一门心思全在那些案例的细节里。
终於,在翰林院编修傅冠分享完一个“地方乡贤辅佐清丈,政通人和”的案例后,皇帝开口了。
这是皇帝第一问。
“傅编修,方才所言,万历新政多赖地方推举德高望重”之人主掌、监督,方得顺利。”
“那么,何谓德高望重”由谁来定义又如何保证被推举出的,就一定是真正的德高望重,而非地方豪强,依仗无赖胥吏,借势推出的傀儡,藉以包揽新政丈田之事”
一连串的追问,让刚刚还口若悬河的傅冠,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囁嚅半晌,最后只能躬身道:“臣————臣愚钝,会后当与有地方任官经验的同僚详加交流,补充此项信息。”
皇帝点点头没有发怒,继续听讲。
刚听完万历清丈的八条条款,皇帝的第二问又来了。
“华编修,万历清丈八款,其核心在於额失者丈,全者免”。”
“其本质,是在追復国初的田亩赋税定额。”
“但如今我大明丁口滋生,早已远超国初,以六千万丁口之財富,去应对一亿五千万丁口之国度,可乎”
翰林院编修华琪芳当场呆住,吶吶无言,只能无助地將眼神投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成基命。
皇帝第三问,目光却已然落在了成基命身上。
“那么,万历新政,只求追復前额。”
“而我们如今要行的,是彻底清丈,是要在一亿五千万丁口之上,徵集一亿五千万丁口的赋税!”
“这其中要从豪强、胥吏、士绅手中夺走的利益,又岂是万历新政可比”
“这种彻底清丈,能引发的反抗等级、规模,又哪里能够与万历新政全然一样”
“所以,万历清丈中,地方只有清丈不得力,清丈不彻底,却无反抗清丈之说,此等案例,真的可作今日之参考吗”
成基命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他无助地望向首辅黄立极,却只换来黄立极眼帘低垂,端坐如松,视若无睹。
皇帝仍不发怒,只是继续追问他关心的细节。
“华编修,万历清丈八款中,第五款严欺隱之律”,言称自首者免罪,豪右隱佔者发遣重处。”
“朕想知道,实际实践中,真有豪右主动申告吗未申告而被发遣的,可有实例”
“此等现象,是多还是少所占几何”
这个问题还算简单,可怜的华琪芳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会后即刻去刑部、並调阅万历年间奏疏,查找以往案例。”
这不算完。
皇帝第四问、皇帝第五问、皇帝第六问————皇帝第四十二问!
一问接著一问,一问快过一问,一问比一问更加直指人心,更加切中要害!
整个文华殿,从一开始委婉劝諫的祥和气氛,逐渐转为全神贯注的聆听。
到最后,甚至有大臣按捺不住,徵得陛下许可后,起身发言,与其他大臣就某个问题当场辩驳起来。
所有人都忘记了开这场会的初衷,彻底沉浸在了这场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最高规格、最深层次的政策思辨会中。
一个个史料被反覆拷打,一份份奏疏被重新解读,更有出身各地的官员站起身来,以亲身经歷献身说法。
最惨的,反而是主办此事的翰林院眾官,一个个被问得汗流浹背,面色苍白,几乎要瘫倒在地。
一成学士当初说的是,先简单做一版就好了,却並没有说过,是要如此规格的啊!
然而,当日讲最终结束,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龙顏大怒,斥责翰林院准备不力之时。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忽然抚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学问,学问,问中学,学中问,正是如此了!”
“朕今日所发各问,並非是要苛责诸卿。”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知者答,答者又辩驳,这才是真正的做学问,才是真正的为国谋事!”
“朕今日,方才领略到诸位先生的真正风采了!”
说罢,这位年轻的天子,竟对著满殿臣工,微微行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师生之礼。
就是这个动作,让翰林院的几位老编修,瞬间红了眼眶,几乎要当场哭出声来。
天威难测,天恩浩荡!
圣明的永昌帝君,最后不仅没有发火,反而给翰林院眾人批了一天假,每人赏银十两。
当然,与这一切赏赐一起发生的,还有新的任务限定————
一、限定十五日后,再开第二次学习会。
二、討论整理完后,再开第三次学习会,刚好放到北直隶地方官的培训日程中去,让到时候要上任的地方官们一起旁听。
总之,一通搓圆捏扁,胡萝卜加大棒之下,那些新政中的保守派大臣们,直到走出了文华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猛然意识到。
他们这次改变新君想法的打算————似乎又落空了。
正因这诸多因由,才有今日殿中各人的百般立场。
如黄立极、李国普这些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两个依旧站在殿中,尚未发言的身影。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这些过去以气节和强项令著称的东林老臣身上了。
或许,只有他们,才能让这位策马狂奔的陛下,稍微慢一些,稳一些。
毕竟,圣君临朝,国势渐好,何必如此急切呢
当初万历皇帝的各类新政,说到底,不过一员干臣便能推行。
何至於如今,要捲起整个朝堂三分之一的力量,尽数轰入一个区区北直隶之中。
这等规格,北直隶的地主豪强、盗匪胥吏们听了,怕是就要打好行李,带上包袱,连夜逃出京畿之地了。
前事不敘。
而如今,武英殿中。
那两个寄託了许多“新政保守派”最后期望的身影,终於有了动作。
刘宗周与孙慎行对视了一眼,前者微微拱手,退后半步,先行坐下,示意由孙慎行先开口。
孙慎行深吸一口气,苍老而清癯的面容上,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对著御座朗声道。
“臣今日所奏,颇有不悖,或会触犯君上,然此皆臣肺腑之言,按抑许久,不得不发!”
“陛下!这天下不是不能改,恰恰是————改得太迟了!”
此言一出,满殿不由微微譁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来劝諫行事稍缓的么怎么听起来如此急切
然而孙慎行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然则,要改,却不应如此改!新政旧政之制,大谬也!诚为祸乱天下之始!”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眾人纷纷抬眼,小心翼翼地朝御座上的朱由检看去。
却见年轻的天子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维持著温和的笑容。
他对著孙慎行,虚抬了一下手,温声道。
“孙卿,请畅所欲言。”
“朕,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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