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镜老（1/1）
重离天。两方大千世界交界，广袤无垠，罡风层叠，仙霞卷涌。昔年仙山降世，引天下炼虚修士蜂拥而至，令此处沉寂一段岁月。后来，仙山规则更迭，此地再度喧嚣，亿万修士云集。此刻，...凌梦苑指尖轻抚玉简，神念如丝缕般渗入其中，那密密麻麻的炼虚大能名录在识海中徐徐铺展，如星图流转。她目光停驻于“运劫天君，祁邙”四字之上，心头微漾——非是惊诧其名，而是那一行小字标注：“第四峰，第七位，炼虚十八劫初境，擅《九劫引雷真解》，道域凝如玄铁，曾以一式‘劫云贯顶’镇压三十七位同阶，未尝一败。”她唇角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笑意。祁邙师兄，竟已至十八劫初境……且位列第四峰第七？那可是整座秦照虞山炼虚修士最密集、争斗最烈、资源最丰的峰头！传闻第四峰每月皆有“劫擂”开启，百人登台，只取前七入峰主殿听讲；其余者，或坠崖重修，或自断一劫退下养伤，十年不得再战。而祁邙，非但登顶，更稳坐其位，连守七次劫擂不落——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拿命在锻刀！凌梦苑缓缓收起玉简，抬眸时，朱红道袍的老道正捻须含笑，目光灼灼：“道友神色微动，莫非认得此人？”“是我师兄。”她声音清越，却无半分倨傲，只如溪水过石，自然澄澈。老道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震得周遭罡风都为之一滞：“哈哈哈！原来如此！怪道身上这股幻灭灵光浑然天成，不沾尘垢，原是盘武殿嫡传！老道我姓贺，道号赤髯，忝列仙山执事，专司新来道友引路与护持——方才见道友立于此处，气息沉敛如渊，却无半分外溢锋芒，心知必非泛泛，这才冒昧搭话。”凌梦苑躬身一礼：“贺执事有心了。”贺赤髯摆摆手，忽而压低声音，眼神却锐利如针：“不过道友既为盘武殿高徒，又与祁邙天君同门，老道倒要提醒一句——第四峰上，可不止一个祁邙。”他指尖一划，玉简之中光影微闪，另一页浮现：【仙山第一峰·幽冥寒潭畔】【寒潭主人·白骨夫人】【炼虚十八劫圆满，道域已生‘蚀骨阴火’，擅《万骸葬灵诀》】【近百年，凡闯潭者，无一生还。唯祁邙曾入潭三日，负伤而出，未言一字。】凌梦苑瞳孔微缩。白骨夫人……她从未听陈胜提过此人。但祁邙负伤而出，三日不语——那绝非寻常交手。那是真正撕开道域、直抵元神本源的搏杀。祁邙素来冷峻寡言，若连他都缄口不言，那寒潭之下，怕不是埋着一具尚未出世的尸解仙骸！她指尖无意识扣住腰间阵符，那枚由陈胜亲手刻下的古朴符箓微微发烫，似在回应她心绪波动。“多谢贺执事点醒。”她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已掠过一道决然，“我欲往第四峰。”贺赤髯颔首，却未即刻引路，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沉沉的骨牌，递予她手中：“拿好。此乃‘劫引骨牌’，第四峰每座劫擂皆设禁制，非持此牌者，踏入十丈之内，便引动‘千刃反噬阵’，削骨剔髓，瞬息成灰。祁邙天君当年……便是靠此牌，才免去三次误闯之厄。”凌梦苑接过骨牌，触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幽冥寒潭捞出的冻骨。她神念稍探，便觉牌中封着一道极细微却无比坚韧的剑意——不是祁邙的，也不是陈胜的。那剑意古拙苍茫，带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锋刃、却愈发厚重的钝感，仿佛一柄斩过万古星辰、如今静卧荒原的旧剑。她心头一震。这不是谁的剑意……这是陈胜留在她身上的第三道伏笔。第一道，是赐她通天仙路第四步的根基，教她踏得稳、行得远；第二道，是授她《玄牝通天剑箓》残篇三章，助她以幻入剑、以灭养真；而这第三道……竟是借贺赤髯之手，悄然埋入秦照虞山深处，只待她持牌而入，方知剑意所向，从来不在峰顶，而在峰底，在祁邙未曾言说的寒潭之下，在白骨夫人蚀骨阴火未曾燃尽的余烬之中。“贺执事。”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祁邙师兄……可还在第四峰？”贺赤髯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终于等到了这一问，哈哈一笑，拂袖一指峰顶方向：“在！不仅在，今日正是他守擂之期——第七次。若道友赶得及，还能亲眼见他如何用一道‘劫云’，把那位刚登榜第八十九的‘焚天公子’，从云端直接打回胎中重炼！”话音未落，远处第四峰方向，忽有一声沉闷雷音炸开！不是天雷，是人声——“劫来！”二字出口，如铜钟撞破九霄，整座峰峦的云海骤然翻涌，化作一条横亘千里的墨色劫云长龙，龙首狰狞，龙爪撕裂虚空，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扑向峰巅演武台！台下已聚满人影，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皆死死钉在台上那道青衫身影之上。祁邙负手而立，衣袂未动，长发亦未扬，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不是剑光，不是雷光，而是两簇幽蓝色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冷焰。他静静望着劫云压顶，唇角微掀，竟似在笑。凌梦苑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白练破空而起，直掠第四峰！罡风在耳畔咆哮，空间在脚下扭曲，她腰间阵符嗡嗡震颤，自动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屏障，将狂暴乱流尽数隔绝。可就在她掠过峰腰一处断崖时，异变陡生！断崖之下，并非山石，而是一片悬浮的漆黑镜面！镜面无声无息，却倒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映出一片翻滚的、粘稠如血的暗红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有无数张人脸浮沉——全是她自己的脸，有的惊惶，有的狂喜，有的垂泪，有的狞笑……每一张，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又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嘶哑，如千万冤魂齐哭：“你来了？”“你逃不掉！”“祁邙早死了！”“陈胜骗了你！”“盘武殿……是修罗巢！”凌梦苑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目，只是左手并指如剑，朝那镜面轻轻一划——“嗤啦！”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幻光，无声斩落！镜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雾气溃散，人脸尖叫着崩解。可就在镜面彻底碎裂的刹那，一道猩红剑光，自裂缝深处悍然刺出！快！狠！毒！不是剑招，是本能——仿佛蛰伏万载的血蟒，只为这一刻的噬喉！凌梦苑终于转身，右手五指倏张，掌心朝前，一尊玲珑剔透的琉璃莲台凭空浮现，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上都浮动着细密如蚁的幻纹。那猩红剑光撞上莲台，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只在最外层莲瓣上，激起一圈涟漪般的血色波纹。她目光穿透涟漪，落在镜面之后。断崖背后，竟是一方不足三尺的狭小石室。室内无灯，却有血光流淌，照亮石壁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古老刻痕。那些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微型画卷——画中，祁邙盘膝而坐，周身缠绕亿万血丝，丝线尽头，连接着无数挣扎的修士元神；画中，陈胜端坐剑林，双眸闭合，眉心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中映着血海翻腾、阿修罗怒啸……最后一幅，画的是她自己，站在盘武殿最高处，脚下是崩塌的天地，手中握着一柄滴血长剑，剑尖所指，赫然是陈胜的背影。凌梦苑呼吸微滞。这不是幻术。这是……真实记忆的拓片？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因果烙印？她一步踏出，欲入石室。可就在她左脚即将跨过断崖边缘时，腰间那枚劫引骨牌，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如锁链，瞬间缠绕她全身，将她硬生生钉在原地。与此同时，贺赤髯的声音，竟在她识海中轰然响起，不再是之前那副爽朗模样，而是森然、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凌梦苑，止步。”“此地，为‘照影劫’，非炼虚十八劫圆满者，不可窥其内。你若强行踏入，骨牌反噬，当场道基崩解，元神成灰。”凌梦苑眸光一凝。十八劫圆满？可祁邙分明只是十八劫初境……他如何通过此处？念头电转，她忽然想起陈胜曾说过的话：“大道如棋，落子无悔。可若棋局本身，便是某人早已布好的残局呢？”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金光锁链缓缓消散。再抬眸时，眼中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多谢贺执事提醒。”她声音平和，转身，继续向峰顶而去。身后，断崖石室中，那面碎裂的镜面悄然愈合，血雾重新弥漫，无数张她的脸，再次在雾中浮沉、微笑、低语……峰顶演武台，劫云已至。焚天公子立于云龙之首，浑身燃着赤金色烈焰，双手结印，一尊三足金乌虚影在其头顶盘旋，啼鸣声裂金石：“祁邙！今日，我以焚天业火，烧你劫云，焚你道心，焚你盘武殿千年虚名！”祁邙依旧负手，只淡淡吐出四字：“聒噪。”话音落，他并未抬手，亦未结印。只是轻轻一跺脚。“咚。”一声闷响，仿佛大地心脏搏动。整座演武台，连同其下千里山岳，骤然寂静。焚天公子头顶的三足金乌，啼鸣戛然而止，火焰凝固如琥珀。他脸上狞笑僵住，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恐惧——因为在他的感知里，祁邙没有出手。可他的“焚天业火”，竟在无声无息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所有光，所有……存在之理。那火焰，成了灰烬，却还未熄灭；成了虚空，却仍有形。“你……”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祁邙终于抬眸，目光扫过焚天公子，又掠过台下无数屏息的修士，最终，落在凌梦苑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祁邙眼中那两簇幽蓝冷焰，倏然炽盛，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坍缩、爆炸。他嘴唇微动，无声传递三字：“快……走……”凌梦苑瞳孔骤然收缩。不是警告，不是示警——是求救。祁邙在求救。可求救的对象，为何是她？她不过炼虚十七劫，连第四峰劫擂都尚未踏足……她能救什么？答案，就在此刻。她腰间阵符，毫无征兆地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缕纯白火焰，顺着她手腕蜿蜒而上，直抵心口。火焰所过之处，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细密如织的……血色纹路！那纹路，与断崖石室壁画中，缠绕祁邙全身的血丝，一模一样。凌梦苑猛然抬头，望向峰顶苍穹。那里，劫云未散，可云层深处，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并非星空，而是一片沸腾的、猩红粘稠的……血海。血海浪涛翻涌，一朵巨大的、燃烧着黑莲业火的血色莲台，正缓缓升起。莲台之上，端坐一道猩红身影。冥胜老祖。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点的，正是凌梦苑心口，那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呵……”一声极轻的笑，自血海深处传来，却清晰落入凌梦苑耳中，如同惊雷劈入识海：“好苗子……竟能引动本座血裔印记……有趣。”“既然来了，便留下吧。”“陪祁邙……一起，做本座证道的……第一枚血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