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冯唐这久经沙场的老将终于熬不住了。他感到心力交瘁。他“病”卧之后,六阿哥派贾珍来探望两次;皇上也派人来“视疾”,来的却是四阿哥的人——陈也俊。每次人来,不但不能叫他安稳,反而给他带来新的不安。朝中每一件事发生,他都要掰开来、合起来,揉碎了、再捏起来掂量掂量。他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驾一叶扁舟漂在茫茫天水之间,再小心翼翼也防不了意外,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巨浪下来,就有灭顶之灾。冯紫英忽然甩手一走,他就真的支持不住了。
张友士给他诊了脉,似有中风之症,用了药,默默地退出去,他知道此时吩咐他静心修养无疑是句废话。只要冯紫英不回来,他将不停地担心下去,然而一旦他回来了,新的担心又开始了。张友士转到后面去看了冯母。冯母虽然也病着,相较于冯父的忧患压心却要轻得多。张友士进去时她正拭着泪,对冯紫英的通房大丫头紫云说:“你怎么就不看好他。你说这会子该怎么好。”
<!--PAGE 11-->紫云不敢回嘴,她心里也惨伤,怕是哭得多了没什么眼泪,只立在旁边木呆呆地不说话。张友士咳了一声,跨进门来。冯母见了他,眼睛一亮,如同得了救星一般,挣扎着迎上去热切地问:“先生,紫英和你交好,你可见着他了吗?你若见着他就说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将惜春送出府去。”她说着又泣不成声。
张友士见冯母如此战栗惊恐,与她热切哀求的目光一触,不禁又动了恻隐之心。这平日精明端庄的老夫人,今日这般低声下气,显然已是方寸大乱。人说母子情深虽然不假,但子女对父母的情感又怎么能比得上父母对子女的情感呢?父母恩深难报,他虽能理解冯紫英的痴心一片,看到冯父、冯母为他如此担惊受怕,仍是不免怨他行事轻率。
他安慰道:“您放心,但凡我寻着他,定叫他回来见你。”冯母犹自泪水不干,张友士与紫云连哄带劝才叫她好生安心坐下号脉。
冯紫英在马上颠颠簸簸,紫绒绣袍脏得变了色。连着三天两夜没合眼他已经将北京城转了个遍,玄真观里一片狼藉哪里有惜春的影子,问人也说没见过这样一位姑娘;去到武清侯府却是门也进不得,人家门子客客气气出来打发他:“夫人寡居不便见客,外事一概不知。爷请回吧。”他不声不响碰了个大钉子。贾府去不得也不用去,事情便是从贾珍那发出来的。
想起贾珍,冯紫英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细想自己与惜春种种生离死别,莫不是这个人在暗中作祟。前日就是他来到冯府,示意要将惜春带走。一石激起千层浪,冯府内一片哗然,当冯父表示惜春从来就不在府内,勃然变色的不止是贾珍,更有一个冯紫英。
一听说惜春不在,冯紫英顿时如同被人剜了心一般。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冯母木着脸毫无表情不拿正眼看他。冯紫英顾不得有贾珍在场,七尺男儿当时就给冯母跪下了。
“娘亲。”他觉得喉头干涩,胸口满胀,想哭又哭不出来,沙哑着嗓子叫道,“您说雨蝉的丧事,叫我不见惜春,也不叫惜春出来见我,为着我对不住雨蝉,我也咬着牙应承了您,谁知您竟然和外人一起合谋对付我。”
“没种的孽障!”冯父怒骂道。他深恨冯紫英没出息,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先意乱情迷露了口风,恨恨地骂着,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冯母见此情景不得不硬下心肠来,朝着冯紫英冷笑道:“我看你是发了昏,那惜春身世低贱,我们一早就要你跟她取消了婚约,这事还是贾大人透的底。你对她死心不改是你的事,我和你父亲断不至于如此糊涂,让她入了我冯家的门。”
虽然冯母言语之中点到自己,贾珍却置若罔闻,在旁插口冷笑道:“我看未必。这正门入不得,侧门还是可以入的!”
<!--PAGE 12-->“放肆。”冯唐将脸一沉道,“我儿娶亲到现在也只有雨蝉一个正妻,并未纳妾。当着亡人灵位在上,贾公说话可要知道些轻重。”
贾珍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道:“我若不知道些根系,就敢来盘查老将军?惜春是尊夫人从武清侯府上用一乘小轿亲自接到府里的。老夫人和陈侯夫人姐妹情深,帮着料理了好些事,这才使得陈侯夫人地位不倒,女人家感恩图报怕也是有的。”
“是有这个事。”冯母冷冷地截口道,“惜春确实是我儿的一块心病,他当时病得要死,我遂了他的意找惜春来见他,说破天也不为过吧。只是事后她即刻走了,紫英丧妻伤心过度心神迷乱,这些日子何曾断了药。他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你要信了我也没办法。”
贾珍见她应对自如,神色不变,知她是早有准备,明知她话是假,也不好反驳。自己今日也是无论如何要不到惜春,拿不到活把柄了,便欠身笑道:“老夫人好利的一张口儿,既然人不在府内,那我又不好再在府上搅扰。我这就告辞,去跟我家王爷回了这差事。往后的事,请好自为之。”说着拱手一揖,扬长而去。
冯紫英沉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去追问什么,一返身回了后院,见惜春所住的谢竹轩已经人去楼空,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遽然一痛,闷声不响地吐出口血来,他眼前一黑,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紫云守在身边,靠在熏笼上支颌假寐。房内灯烛不旺,幽幽得像窥伺在旁的目光,烛泪一滴一滴滑落于烛台上……冯紫英打定了主意要出府去找惜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落到贾珍手里,六阿哥虽说酷好男风,也未见得就一点儿女色不沾。何况他就算是块木头也猜到了六阿哥要惜春的用意——她这个人便是他冯紫英的“罪证”。唯今之计他只有尽快找到惜春,带她远走高飞。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面上毫不带出,轻轻叫醒了紫云说:“我饿了,你去厨房拿点东西给我吃,老爷夫人歇息了没有,莫要惊动了他们。”紫云迷糊着点头,她打从十岁上头就开始服侍冯紫英,冯母喜她伶俐平和,十五岁就将她给冯紫英做了通房大丫头,对他的脾性也算了解。最近见他喜怒无常,越发难以捉摸,哪里敢违逆这位主子爷,赶紧答应着去了。
冯紫英用了些吃食。他知自己这一去可能就不再回来,因此吃得极慢。紫云却以为是他发病身体虚弱的缘故,在旁小心伺候。冯紫英细细地吃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紫云见他神色凄恻,十分伤感的样子,正待开口劝慰,却听冯紫英叫她:“拿了我的猞猁猴皮氅来。”夜间风寒,骑马没有遮风的衣服万万不成。紫云见他别的一概不要,单指这一件,知道他心里念着惜春遗下的旧物,借物思人罢了。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紫云默默去取了大氅,暗伤自己身份卑贱,虽然服侍他多年,与他之间总有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也只算得亲近而已,爱是绝谈不上,她心中一痛,早红了眼眶——自己也算他一个故人,可惜在他心上位置小得几乎没有。虽然他并不看低她,可也从不高看她,她像他常用的汝窑盖碗,因为简单存在而面目模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PAGE 13-->“你去睡吧。”冯紫英温言说道。
“爷,我……”正在出神的紫云猛然间听他温柔相告,吃了一惊,抬头正迎上冯紫英的眼光。紫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走珠似的下来了。
“你怎么就哭了。”冯紫英微觉诧异,伸手拉过她在床边坐下,“我不是好好的吗?”
“爷要保重身子,紫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是容紫云说句没脸的话,紫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爷若有个差池,我也是活不了的。”
这一番话情深义重,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动容,何况是冯紫英这样一位多情公子,他喉头哽咽情不自禁地揽紧了这跟了自己多年的娇娘,亲了亲她的脸,紫云越发哭个不住。两人靠在一起抱着,虽不说话,心里都是百感交集。冯紫英任紫云哭了一会儿,想着找惜春的事不能耽误,便柔声劝道:“你去歇息吧,累着你了。”
紫云恋恋地起身,福了一福,低声道:“爷安歇吧,我就睡在外面。”
冯紫英点头不语,目送着紫云出去,他闭目假寐了一会儿,听得外面声气静了,才睁眼看看窗外,窗是合上的,因此模模糊糊只看见一片枝影凌乱摇摆不定,想来月亮已快要落下去了。出神望着案上的缕缕香烟,他心知不可再耽误,忙穿好了衣服,摸一摸自己的口袋,还有办事剩下的几张银票,他蹑手蹑脚出了门,回头看了看,紫云倒在**已入了梦乡。
冯紫英突生一种孤凉悲漠之感,不只是跟紫云,跟这家里的一切怕也是缘分尽了。他深知自己今夜这个决断的意义非凡,他将自己如少年时的风筝连根剪断,今夜之后,他就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不是达官贵人,或许就是一个一钱不值甚至亡命塞外的不肖子孙了。
他想着,心疼得要咳,忙掩住了嘴,抽身出了门,上了屋顶,回头望一眼残星淡月,寂寥长空,长长地舒了口气,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冯紫英从家里出来没骑马,等天亮便到马市上买了马。一路找起来,一边还要防着被人找到,连着几天不眠不休地找,他觉得浑身疲乏劳累不堪。但他总不死心,打马又在城外白云观外找了一圈。
白云观里自然也没有惜春的踪迹,他垂头丧气地走了,连老道奉的茶也没喝。这时已到了未时,他过了白云观,在路边一家小店里打住脚,这是一家小店,一眼望到头,店里面只有数张桌子,这家小店平时也少人来,此时已过饭点,里面更是空无一人,老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冯紫英叫醒了他,随便要了些东西,不料这荒野小店深藏不露,竟然有宫爆玉兰片这样合他口味的菜,冯紫英点了,想着找惜春还要大量的时间和体力,闷声不吭地吃了下去。
他正吃着,店外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却是陈也俊,带着一群着便衣的戈什哈来了。他低了头只做不见,陈也俊给那些校尉使了个眼色,不声不响地将店的前后出口堵了,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老掌柜哪见过这种阵势,见他们虎背熊腰腰里还别着刀,心想来了一群瘟神,早连滚带爬地去了后门,躲到山上去了。冯紫英见避无可避,只得将筷子放下与陈也俊见礼。
<!--PAGE 14-->“你太糊涂。”陈也俊坐在他对面叹息道,“怎么就肯为一个女人弄得这样?”见他不语,又语重心长地劝道,“抛家却国,你只当你自己是谁?你倒走得潇洒,不想想伯父伯母在家怎样担心。何况……”
“哥哥……”冯紫英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良久才道,“但凡有别的路走,兄弟也不会走这么一条不能回头的路,父母高堂在上,我怎么忍心就去了,不过人生总有取舍,我也想家宅和睦,但天不许我。惜春为我付出太多,我此生有负她多矣,今番若然我不找到,纵使今后我出将入相也终身愧疚。功名富贵对我已全无意义。”他站起来,对陈也俊一揖到底,“小弟有病在身,哥哥若要动武,我必是逃脱不掉,但饮剑自刎还是可以的。就麻烦你上禀我爹娘,说我不孝,不能侍奉他们终老了。”
陈也俊用手示意旁边的戈什哈别动,望着冯紫英似有难言之隐:“尊父母虽也托了我,也用不着我带他们来拿你,你我兄弟一场,实对你说了吧,是四爷叫我来取你的命。”冯紫英闻言脸色煞白,嗫嚅着嘴半天才道:“我早该猜到,我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岂容我去到关外,不错不错……”他说着已是无限凄恻,滴下泪来。
陈也俊听他声音凄楚异常,话中悲辛不尽,也自动了恻隐之心,想到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要送自己的好兄弟上路,既伤感又无奈,但王命在身,哪容他徇情,不由将眼一闭,递过刀去:“奉命行事,情非得已,还望兄弟不要记恨。黄泉路上多多保重。”
冯紫英盯着近在眼前的刀,死亡已逼到眼前来。他在大悲之中骤然冷静下来,眼中闪着灼灼亮光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道:“我可以死,却不可这样死。你附耳过来,我送份大礼给你。”
陈也俊迟疑着,冯紫英环顾了一眼周围,笑道:“你有刀在手,又有这些个人在,怕我怎的?若不信,我将我的刀解去就是了!”说着将刀解下,丢在旁边。
陈也俊见状依言附耳过来,听冯紫英说完,惊愕不已,直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惜春!”冯紫英面无表情,语气却斩钉截铁,道,“我死不足惜,此生唯愿找到惜春而已。劳你回去禀告,待我找到惜春之后,定给四爷一个交代!这北京城铜墙铁壁似的,你们放心跟着,我并不会走脱。”说完,将自己随身的物件拿起,走出店外。
一群校尉不明所以,纷纷拔刀起来阻拦。陈也俊将手一摆道:“放他走。”
漏夜时分,冯紫英来到张友士家,这里他是常客,于伯见他来,问也没问就让他进去了,张友士此时正在冯府为冯母诊脉,还不知道冯紫英这时正在自己家中。因张友士并无妻室,冯紫英素来也不需避忌,径自去了后院。
<!--PAGE 15-->院子里桂花树尚未全谢,黄黄的月亮高高地悬在花树上,照得那月下桂花光洁如洗。幽幽花香钻入鼻息,冯紫英不禁心神为之一松。远远看见书房里亮着,他一愣,心想:难道雪臣在家,于伯为何要说他不在呢。他心中疑惑,轻轻上了台阶,推门进去,想悄悄看张友士在做什么。
“你回来了吗?我正有几处地方看不懂,要问你呢!”惜春听见脚步声,从里面走出来道。手里拿着书,脸上还带笑。
在微黄的灯光下,冯紫英看见从里屋走出来的人,惊得差点跌倒在地,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不是惜春是谁?
眼前事亦幻亦真。他直瞪瞪地看着她,迟疑着叫出声:“惜春。”心里像烧开的水一样不能平静。
惜春见他叫自己微微有些吃惊,随即笑吟吟地施礼:“你认得我。哦,是了,想必是先生的朋友,不巧他出去行医了,要晚些时候才得回来。”
冯紫英见惜春将自己视为陌生人,不由五内俱崩。见惜春的神色又不像假装,便勉强开口道:“无妨……于伯对我说了。我等着就是。”惜春点一点头,给他奉上了茶,福一福道:“您少坐,我回里面去了。”
冯紫英见她转身要入内,一时心乱如麻,张口道:“惜……慢着……”
惜春回过头看他,见他神色凄楚已极,便住了步,回来道:“你怎么了?”
冯紫英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这让他太意外了!惜春会在张友士家,又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失了记忆?他还不敢乱想,一切要等张友士回来再问清楚。这些日子屡经大事,他的心绪已经沉稳不少。为怕惊着惜春,他不敢多话,强自按捺住了,坐倒在椅子上道:“我身上很不舒服,请你不必入内,远远地坐在那边看着我吧。”
惜春犹疑了一下,见冯紫英面色惨白,虚汗直冒,这些日子她跟着张友士也知道了些医道皮毛,看他决计不是装病来诓自己,便在旁边坐定了道:“我在旁边守着你。”
冯紫英见她语气虽然温柔无比,却是客气生疏,无论她是有心要装作不认得自己,还是真的失了记忆,都叫他生不如死。
陈也俊的话又响在耳边:“四爷叫你死。”冯紫英此时万念俱灰,心地反而出乎意料的轻松澄明,他晓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死是个早晚的事,现下惜春遗忘了他也好,她不记得他便不会为他伤心。遗忘了这些纠缠不清的事,他死,也只是个陌路,与她无关了。
他忽然觉得不必等张友士回来问什么了。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其实他已经看到了答案,惜春脸上轻松的笑意,是跟他在一起未曾出现的。她现在生活得满足而安然,他又何必以爱着她的名义来打破她追寻已久平静的生活,迫使她忆起自己呢?
<!--PAGE 16-->冯紫英想着,挣扎起身,望着惜春微微露出点笑容道:“我去了,你好好跟着先生。”他深深望进了她的眼睛,经历过这么多的风波忧患,惜春的眼睛还是像当初他第一眼见到时那样清澈明亮。不,经过了这么多事,她的眼睛仿佛更清澈明亮,还多了坚持在里面。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她的眼睛,久久不语。
惜春被他的行为惊怔了,呆在那里一言不发动也不动,她心里好像笼上了一层雾,暗自摇摆不定。为什么,这个男人的手抚上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哽住了,叫不出声来,她该怒斥他大胆轻薄才是。怎么也不惊怕,心头安静得就好像倒在水里被温泉水覆盖了全身一样。
往事倒影如潮,历历涌到心头。他黯然地放下手,指间从她脸上滑落,转身向门口走去。
惜春不发一言,默默站着。这沉默的寂静里,她的容色一分一分暗淡下去,他手指离开,她随即心头一凉。纵然想不起什么,她也猜测到眼前这男子与自己关系匪浅。
冯紫英推门出去,惊见张友士站在门口。他浑身一震道:“你回来了多久?”
张友士神色不变,答道:“刚刚而已。”他的目光越过冯紫英看向惜春,见她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对冯紫英道,“我既回来了,你就再坐一坐,别急着走了。”冯紫英掩不了脸上的惊异之色,他原想着张友士藏了惜春是要避着自己的,见他出乎意料的坦然,倒觉得奇怪。
三人又在屋内坐定了,又都不开口说话。过度的寂静也可怕,好像要将人的心撑破。半晌张友士站起身,去里边的书房拿了画卷出来,交到惜春手上,惜春慢慢展开来,画中人是可卿,惜春心里一惊脱口而出:“可卿!”冯紫英闻言看了她一眼,脱口而出:“你还记得。”
惜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还记得我的身世。”她心里到底还是耿耿,不能张口自如唤可卿一声娘亲,被冯紫英说破,觉得刺心。冯紫英被她堵得讷讷无言,心里一阵失落。
张友士却不管他二人如何心思翻覆,朝惜春说:“我是可卿的表哥。”他说话素来简略,但只此一句已叫冯紫英窥破出他心里是如何深情不泯,张友士对可卿决计不止是寻常情谊而已,多年来不入仕途,不纳妻室,怕是为情所伤所致。冯紫英蓦然想起当年自己路经潼关,在强人手里救下张友士,他身边别无长物,却有这么一个画轴死也不肯被人夺了去,险些丧了性命。这么一想冯紫英便心下明白了,不由望了惜春一眼,他先还在揣测惜春怎么会突然得到张友士的照顾。如今得知真相不免心下一松,望着张友士露出感激不尽之意。
“先生通晓医道,却不知自己中了情毒。”惜春叹道,“世间人事如浮云,聚合离散哪由得人,世无恒常。一切不过是因缘和合的结果,得放手时且放手,握紧在心里不放,留下的最终只是幻象。”
<!--PAGE 17-->张友士闻言默默无言,冯紫英越听越心凉,站起来冷笑道:“好好好!你竟是悟了道,可我也有一言,你可知情毒并非不能除也,而是中毒之人不愿除也,宁愿日日受锥心思念之苦,也不愿斩断情根绝了思念。”他说得动情,目中已是隐现泪光,“你今日既已不认得我,塞上之约也不必再记得了。”说完将手朝着张友士一拱道,“我告辞了。
惜春被他急风骤雨的一番话逼得还未醒过神来,只听张友士在他身后冷冷道:“你此时怕是哪里也去不了。四爷要你的命,六爷也要你的命,天下之大怕是难有你容身之所。”
“我焉有不知。”冯紫英立住脚步道。他的背影微微颤动,不知是有多少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
张友士目视他良久,缓缓叹息道:“罢了,我就代你将你和惜春的事情说给她听,怎么抉择,听她的吧。”说着转过脸对惜春道,“我现在要说的事,有你记得的,有你不记得的,你可信么?”
惜春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和惊慌,她有预感有很多自己不知的事情在张友士的口中等着她。她连日来的平静将被打破。惜春蹙眉看了看冯紫英,又望了张友士一眼,眉目之间眷恋依依,幽幽道:“你说吧,你说的我无有不信。”说罢垂眼不语。
张友士便慢慢地讲起来。他的声音里有旧日时光的味道,好像一抹暖阳留在叶上,久久不去的温柔沧桑。惜春便是那暖阳间流连之人,她不堪的身世,深藏的怨恨,多年起伏跌宕经历以及对眼前男子的爱恨交织,如同潺潺的流水,都在他淡而暖的叙述里轻轻地过去了,化作记忆的浅痕。
惜春听他说完,心里并不是大痛,只觉得浅浅的遗憾和伤感。她起身,走到冯紫英面前,歉然道:“我已经忘记前事,才会对你这样冷落。”
“不!是我不好。”冯紫英急急开口,他喜形于色,一把握住惜春的手。
“可是,我不能跟你走。”惜春语意空疏。她眼中浮起一层冷漠之色,不自然地脱开冯紫英的手。
她的动作让满心期待的冯紫英大惊失色,怅然若失。
惜春再次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也许之前她跟他之间有过至浓至深的情缘,但是至浓至深也可能变成至淡至浅。冯紫英脸上遽然聚拢的悲伤让她心有不忍,然而这不能改变什么。她现在对这个人除了歉意和一种陌生的熟悉之外,别无所感。他们之前的缘分也许随着那个未曾降世就已经失去的孩子一起凋零了。
他于她而言,终于平然。此刻她终于可以洗脱多年以来情孽的沉疴,焕然重生。她绝不愿再次步入情爱的泥潭。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亦不愿你为我冒险,曾经的约定,就请你藏于心中或是干脆忘了吧。”惜春道。在这一个瞬间她相信了以前的自己是一个生性疏凉的人,现在也是。在心性上,她从未真正地变过,一直愿如穿行在世间的一层薄雾,与旁人甚浅关系。
<!--PAGE 18-->惜春不再理会冯紫英,转身对张友士道:“先生,若你许可,我仍是留在你身边。”她脸上浮动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使她显得萧索而从容,恰与张友士惯常的神情暗合。
张友士无声一笑,眼中是多年等待后积聚的感激和沉着。他看见世事蜿蜒如河,渐次伸展到他面前,往年那河洲之中的少女渐渐从一个遥远的影子变成了眼前生活的女子。有惜春相伴余生,他已解了情毒,别无所求。
“有你做伴,我得偿所愿。”他淡笑道。
“我明白了。”冯紫英原是措手不及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地平静下来。他自失地一笑,心有所悟,慢慢地走了出去。
夜风凄切,吹到身上一阵透骨寒。冯紫英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他心里从来没有这样通透过:所有的相遇在相遇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不是为了相爱,更不是为了相守,那是另一种缘分。也许他和惜春跌宕至今只是误把相爱当成了相守,最后得以陪伴身旁的却不见得是一早认定的人。我们越过一个人也许是为了跟另外一个人相逢,无论怎样用心尽力也始终只是某一个人生命里的一段经历。
他走出那条深巷,对隐匿在旁的戈什哈说:“帮我带话给陈也俊,说一切依计行事。”戈什哈低头领命,再看时冯紫英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中。
数日之后,冯紫英死在出关的路上,身后遗下的线索指向六阿哥。冯父以中风之躯,泣血上折,跪在宫门之外恳请皇上处置凶手,举朝动容。皇上体恤老臣下旨勒令四阿哥彻查,暗中授意四阿哥清除政敌好登大位,六阿哥因冯紫英的事被牵连,在家禁足反省,被四阿哥乘机不声不响卸了兵权。六阿哥虽知自己是被人陷害,但见自己皇帝老子心意已决偏向四阿哥,也无计可施,自己眼下已成光杆司令动弹不得只好暂时收敛锋芒,再图来日。
随后皇帝驾崩,新皇在大雪纷飞的肃穆中登基,不声不响地改朝换代,加封功臣之时赫然有冯紫英的名字。
惜春得知冯紫英死讯是在冬至以后。某夜张友士披着一身雪花回来,对着她叹道:“我们要走了。京城不是久居之地。”惜春脸上划过一丝怔忡,随即轻松一笑道:“是非之地,离了也好。你去哪我便跟着去哪。”
张友士感动得一笑,拿过她手里的火折,就向吹亮了蜡烛,幽幽道:“还有一件事,冯紫英死了。”烛火一闪,惜春眼光霍地一跳,很快平息了。
见她不语,张友士道:“他以性命作引子,帮着四阿哥扳倒政敌。是下策也是上策。”他想着不胜欷歔,道,“他终究还是将自己付给了家族前程。我料他是这样打算,你既不跟他走,他已了无生趣。回家又没有任何意义,徒令父母饱受非议而已。何况四阿哥对他已生芥蒂,这时不如送四阿哥一个人情,待新皇登基以后,念及旧情一定不会亏待冯家,也算他为人子的最后一点孝心。你看现在不是吗?”
<!--PAGE 19-->惜春默默听了,对张友士道:“这算得孝意吗,不知他父母怎样伤心,宁可不要这荣华富贵呢!”她心里不怎么悲伤却很沉重,沉痛的眼光凝视着远方,似要将墙壁看穿。
张友士自悔失言,一时无语,一阵风吹来,将烛光吹熄,他只听惜春在黑暗中幽幽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今生今世,我是不能心安了。”
这个忧伤的念头如影随形地跟随了惜春很多年,她没有亲历他的死,却无法不耿耿于怀,冯紫英变成了她心上的浮翳,经常闭上眼就能看到他。在张友士死后,她便索性出了家。每年冯紫英的忌日,无论她身在何方,都会来到当年他出关的地方来看他。
独立在黄沙漠漠中,她心里明白不会再看见他的身影。她依然不记得冯紫英,有些记忆像年幼走失的小孩,找回来,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但她知道,她和他的塞上之约永远都在,他们心里的家一直都在。他是为这个死的,死在了殉爱的路上。而她虽然曾经失了约,到头来还是会回到这里来跟他重聚。
没有感怀,没有悲伤。他们一直同在一个莫大的轮回里,并肩观望花好月圆。惜春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慢慢地转身走回去。世间之大,她还要慢慢地随光阴流转,直到同登彼岸的那一天。
天边的云霞渐渐湮灭在黑暗中,像花凋谢了。她心里有一朵花沉坠了,又有一朵盛开。
<!--PAGE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