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2)
惜春的话像一阵风刮进了冯紫英心里。霎时,他定在那里,如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爷我要定了她!”在马上狂奔了一阵的六阿哥似是更清醒,也似是更狂乱地回头对贾珍吼道。
“不值得!”贾珍心下一阵慌乱,脱口而出。他从出府到现在,一直在想惜春怎么又回到冯紫英身边。这里面又有哪些机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为什么!”六阿哥勒住马,回过头来厉声道。“这里面有些前事与奴才有关。”贾珍纵马上前两步,与他眼神对峙了一会儿,冷静答道。
他细细地述说了惜春的身世和一切经历,只隐去了自己的用心和恶意。
“有意思!”六阿哥一路听来先惊后笑,当听到冯紫英为惜春大病一场时,忍不住拊掌笑道,“她竟是武清侯的妾,可武清侯前几个月不是亡故了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这个女人爷要定了!此事就由你来为我筹划,不可太急,也别太慢。”贾珍吃惊地朝他望了一眼,见他嘴角浮现阴狠笑意,他捉摸不准六阿哥的心思,便忍口不言了。
“告诉你也无妨。”六阿哥仿佛有些累了,放慢了马,微微眯起眼看不远处的神武门。日头在上面躲躲闪闪,青灰的城墙看上去像被水洗花了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续道:“你若不说她跟冯紫英的事,不过一个女人,纵然天姿国色,爷我也未必这么上心,不过既然冯紫英能为她闹得天翻地覆,那去了她,冯紫英必是个活死人无疑!”六阿哥冷着脸笑道,“冯紫英其实也没这么重要,他父亲冯唐倒是绝顶重要,有他手下的丰台大营擎天玉柱般保着四哥,我就是想有个什么举动都难。”这话说得深了,贾珍心下一凛,抬眼望着他的背影,暗骇于眼前这位主子年纪轻轻,心思已经深到这个地步。他心悦诚服地道:“爷见得是,父子连心。冯紫英出事,不怕冯唐不露马脚,只要他出错,我们就有机会用我们的人替掉他,丰台大营到手,再加上西山大营的人,不怕皇……”
“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六阿哥知道贾珍想说什么,回头截下他的话道,“四哥那边怕是也这样想,你要小心行事,别被他们拿住把柄才好。”
闻听主子点到自己,贾珍忙在马上躬身答道:“主子放心,奴才省得。”
他们走的这条街不是主道,六阿哥在马上扫了一眼街上偶尔出现的两三个行人,吁了口气,缓缓道:“外乱是出不了大事的,唯有内乱才乱得彻底。父子相疑,我们才可收渔人之利。”贾珍由“父子相疑”四个字想到自己身上,不由默默点头称是。“何况……”六阿哥又道,“冯紫英只是个由头,他一倒,我便可寻着这道裂缝分四哥手下人心。六部中有些官员便可收归己用。”想到这里,六阿哥不由舒展了笑容道,“连皇上那边也可做做文章。叫我那皇帝老子也看看他成日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好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即使做不了那么多后续文章,挫挫四哥的锐气也不错,于我并没有什么坏处。”
贾珍漫声应着,在马上一纵一纵想着自己的心思。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已然陷入夺嫡鏖战,各为其主的他,若再去感伤什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之类的话也是无稽至极。但皇家恩深怨重,骨肉离间,真是由不得人不感慨,即使是他们这些司空见惯的人偶尔也会忍不住感叹一下。远远的那座紫禁城,它孕育着人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和希望,同时也就潜伏着无穷的野心和欲望。一切的权欲和希望都将由这里向整个天下扩散。这一切的终点和起点,就是位于太和殿正中的御座。最圣洁也最污浊的象征。
他们都是匍匐在巍巍御座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似是被抛在万丈高崖之上,脚下是炼狱深渊,身后是沧海横绝,早已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