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2)
贾珍和惜春两人的目光别有深意,电光火石地一触,就各自回归原处。他们都明白彼此的恩怨纠结如百年老藤,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诉清,要留待漫长的时间去消磨,所以宁愿暂时放下。
“爷。这是她给你的。”惜春挣脱了陈府的下人走到陈也俊面前,将妙玉的绝笔信递给他。陈也俊木讷地接过信,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她,似是未从妙玉亡故的怔忡之中回过神来。
陈也俊看也不看,他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抱头呜咽起来:“她应了我,要陪着我的,她怎么会死。”
惜春立在旁边看陈也俊,眼中满是矛盾和怜惜。妙玉的死让惜春看清,他虽然外表丰泽,可是内在早已枯萎。
她已知妙玉与他并非萍水相逢的关系。妙玉从对他失望开始对人间情分失望。她对他绝望看化,然后渐渐对世情看化看破。她对他情意至深至浅,至亲至疏,直到他们肉身贴合成为夫妻,她仍无法分别重量,唯有以身殉道,验明真假。
她以前从未过问过妙玉以前的事,而现在她知道了,妙玉亦同她一样与人有过婚约,因她体弱出家,他另娶他人而作弃。所以妙玉会在清修了多年之后毅然随这个男人回归到红尘中来。
他们之间有前缘未了,他是她未靠近的那团火,未曾得到的情感主体,他胸口藏着她一直遗落的心。他和她之间有一种未被证实的关系。即便这关系已被千万人验明并不牢靠,甚至虚轻。
修行是让心内缺憾得以修补,自身精神得以完满的过程。他是她的一束光,又似绝壁下长生的优昙,所以她纵身扑入,义无反顾。
惜春走近冯紫英,依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够懂得她的伤心和领悟,她希望他的眼中有。如果他不懂得她此刻心境是如何的疏离,那他也就辜负了她的靠近。
“你没事,太好了!”冯紫英小声说,将她护在自己身后,他紧张热切地看着她,一面又要在意贾珍见到惜春的反应。因此未在意到惜春疏离神色中隐隐流露的期盼,更未想到妙玉的死会如一场剧烈的地震,对惜春从内至外造成了巨大的罅隙,将惜春对他的热情流失。
她犹是行在天涯荒漠的苦行者,他是出现在她生命中唯一亮眼的绿洲,所以她几乎是别无选择地爱上他,却忍不住一直在怀疑这爱的真假,是否只是海市蜃楼?妙玉的死犹如亲睹一场海市蜃楼在眼前消散,她心中信念动摇,险些被打回原形。
贾珍始终望着惜春。心中骤然涌起的难言的痛意,如一夜春风过处春草茂盛,那种痛像拿一把烧红的刀在心头慢割。在惜春依依立在冯紫英身后的瞬间,贾珍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吃醋,他恨极了冯紫英,像一个被人背叛的丈夫,这种心痛的感觉只有在二十年前失去可卿的时候有过。
此时贾珍仿佛忽然拂拭干净蒙尘的心镜,看到自己隐藏心底的真相。真相让他惊悚战栗。难道,这么长久的时间里,自己对惜春一直是在思念着的?知道她的处境,即使是知道她在饱受折磨也心安理得,若不知道反而心神不宁。难道,他对惜春的恨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被酝酿成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爱?
或者,从来就没有纯粹的恨。他蓄意破坏惜春和冯紫英,决绝将她推入不堪的境地,难道正是因为他爱她,因为不能得到她,所以决意摧毁她。
不会这样的!辗转往复。他爱上了自己最恨的人。多么讽刺!他始终记得自己爱的人是可卿,终此一生都不会改变。可是为什么?可卿要留下一个女儿,留下惜春来证明她的存在,以此来记录他曾经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呢!
惜春是他毕生的阴影,终身不愈的隐痛。怎么会,有人爱上自己羞耻的伤口?
贾珍别过脸,闭上眼睛,依然无法制止可卿的脸在脑海中越变越清晰,像夏日的盛烈阳光,逼得他有泪欲流。他看见那亡人嘴角模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仿佛笑他这么多年作茧自缚犹不自知。他陷入深深的恐惧和羞耻之中,轻笑出声:“可卿……你终于惩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