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2/2)
僧人们两两相望,互相调笑。言语之间没有丝毫对她失去母亲的可惜。有的只是在可惜她还是处子之身,没有享受过欢愉的快感。
这些人,可还算人?
更可怕的是,她听到他们说——
“我可不希望过阵子,我们要像杀死她母亲一样杀死她。”
“她母亲生活糜烂,败坏风气,活该死去。”
“那女娃身为她的女儿,真是可惜了……往后只能看她自己的因缘造化了。”
原来,母亲真的是他们杀死的。
原来,他们把她最亲爱的唯一的母亲当成了污秽处理掉了。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些人可以用自己的道德观、价值观去绑架别人,去对他人做最可怕的事情?她的母亲没有做错!
般若怒不可遏,然后她就冲了出去,张牙舞爪地跳上了一个僧人的背。
她根本没有看身下人是谁,只知道他们都是凶手,能杀一个是一个。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她死活不撒嘴,那僧人怎么都掰不开她的嘴。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僧人死在了她的嘴里。
鲜血四溢,满目猩红。般若的眼睛、鼻子、嘴、手,全身都是血。
她第一次见那么多的血。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污秽,甚至觉得非常美味。能吃这些人的肉,喝这些人的血,她感到十分快意。
就算她很快就被别人制服,她也不悔。
这些人能杀一个是一个,她要他们一个一个地为母亲陪葬。
“这里所有人都是凶手,不仅这里,这座城都没有人例外。你能把他们都杀了吗?”
这一句话无疑于激怒了般若。
她凭着一丝意念,一丝怨恨,硬生生地与整座城的人为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鲜血洗刷了这座城,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得掉。
很快,这里怨气丛生,遮天蔽日,很快有西天神佛颁布黄榜,引漫天诸佛降临,洗刷了这一城污秽。
然而佛怜她事出有因,想给她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将她摁在慈恩寺前,让她忏悔。
可她就算跪着,却始终骄傲地昂着头,说:“我无罪可忏,无罪可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仍会这样做!”
不论佛来几次,般若都是这一个回答。于是她就一直在那跪着。
跪到她被漫天神佛遗忘,直到她即将跪地成魔。
原来,她还做过这样的事情……
般若缩在床底下,想起那些过往,害怕得全身颤抖。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她还记得她即将成魔之前,佛说不能再放任她下去,要将她绑在荆棘山上,镇压魔气。
去到荆棘山之前,佛在她的耳边说过最后一句话,他说:“就算这世上所有人抛弃你,我也不会抛弃你。”
般若当做笑话,听了就过了。
然后她就被当成魔物,镇压在了荆棘山上。
四千九百年的折磨羞辱,没有消解她半点戾气。她没有依照他们的设想,在荆棘山上忏悔,以此洗刷罪孽冤屈。与之相反,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她的怨气越来越浓烈,直到她为祸一方,直到她无人能敌。
但任她力量再强大,她却没有办法拒绝旁人的羞辱。
那些羞辱是她力量的来源,她越谄媚越下贱,她就越强大。
这是一个恶性死循环。
越没有人在意她,她就越想变得强大。想要强大,就需要体会痛苦,越是痛苦,越是有力量。可越是痛苦,就越是讨厌这个世界。
然后,在她被镇压了近五千年,即将成魔祖之时。
她遇到了那个白衣少年。
那白衣少年见她护在身下,给了她一件蔽体的衣物。
她这四千九百余年的折辱在一瞬之间瓦解。
她突然想到她被绑在荆棘山上时,佛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佛说,这世上所有人抛弃你,我也不会抛弃你。”
她突然觉得,那个少年就是她心中的佛。
她从此有了信仰。
他的名字叫十夜。
她得了无量尊身,飞升上界,成了西天佛陀之境里力量最强的人。佛抹去了她所有痛苦的记忆,助她开始新生活。但是佛说,她还不得成佛。她还尚需历练。
佛说:“还有最后一劫。”
般若觉得这一劫并不重要,只要她心中有佛,她不需要成佛。她固执地去了鬼蜮,在上一任婆罗门主即将被魔物侵蚀,后继无人时,她成了婆罗门新的门主。
上一任门主离开前,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你要小心,凝望深渊的人,也在被深渊凝望,你要守住本心。”
般若笑嘻嘻地回答说:“不怕的。”
除了逃在下界,夺取了王舍城,开辟了六道,自封梵天的鬼母,她可算得上是这世上所有魔物的鼻祖,她天生拥有镇压魔气的力量。
她已经过了会被同化的时候,她可以永远保存着那些天真。
因为她的心底啊,有一件这世上最洁白、最干净的衣裳。
虽然她的心已经给了那个少年,但是那件衣裳,从此就成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