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难相忘处(2/2)
李溪莛猛然一顿,在那柔细得仿佛会随风飘散的呼喊声中,他全身的细胞都在颤栗尖啸。
低矮的灌木丛间流淌着一道道雨水汇聚而成的溪流,他的目光在叶间水上的艳红中停留了一瞬,便不再理会满脸血肉模糊的偷猎者,抬脚将猎枪踢飞,连续几个纵跃跳过荆棘丛生的林地,在那道俯卧在血泊中的柔细身子旁跪下。
泪如泉涌,心如刀割。
“快止血啊。”
四个字仿佛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如纸般苍白的肤色在她柔美的脸蛋儿上漫溢,使那瓣他最喜欢的带着天然朱红色的唇,看不到半丝血色,亦不再饱满如一颗诱人啃咬的果实。
“好,好,马上帮你止血。”
他不曾遭遇过如此局面,看到她枯萎凋零的那一刻,便以为自己在面临生离死别,也忘了栏目组曾给过他们简易的止血药品。
原本灵活的十指此时颤抖得扯不断柔软的纱布。
消毒,止血,缠绕。
在那片雪一样白的皮肤上,伤口触目惊心。
她却有闲心跟他开玩笑,“我还没穿过比基尼,是不是以后不能穿了呀?”
他任由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进嘴角,不断重复,“你别说话,你别说话。”
止血包扎的过程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在她腰间缠绕时抬头四顾,发现这片天地里竟没有一个能躲雨的地方。
眼角余光里,精瘦的偷猎者蹒跚地走向密林深处。
他没有一点追击的兴趣。
“那人跑啦。”她又说话了,像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包扎好了伤口,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温热的胸膛去驱散她身体的寒意。
效果甚微。
她一直在发抖。
“我们得找个避雨的地方。”他喃喃道,“你别睡啊,千万别睡。”
话刚出口就被滚滚雷声淹没。
“我伤得不重啦,傻瓜。”她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是她又分不清那是不是雨水。
她仰着头,视线穿过密林茂叶间的缝隙,在黑如浓墨的雨云里没有焦点地游**着。她忽然想,如果苍穹有灵,在几千年的岁月里看着人类在山谷间游猎,在城市中奔波,是无情冰冷的注视还是哀叹生命如蝼蚁?
暴雨倾盆,山涧里浊浪奔流。
如墨苍穹中银蛇盘舞,天地闪亮一瞬。
紧随而来的滚滚雷声却被连绵一片的愤怒长嗥淹没。
那是象群才会发出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可见粗壮橡木如纤指拨弄过的塔罗牌连续倾倒,雨雾蒸腾,轰轰作响。
在象群狂暴无比的奔腾之下,夹杂着偷猎者撕心裂肺的惨嚎。
“走吧,这里不能待了。”
李溪莛抱着她,却不敢动。
“快点跑起来呀,少年,我这只是失血过多的皮肉伤。”赵清懿强作欢笑,“我还没嫁人呢,可不想被大象的蹄子踩死。”
“你不会死。”
李溪莛长身而起,帮她把双手环绕过自己的脖颈,还用温热的手掌去摩挲她冰凉的脊背。
“别磨蹭啦,我可不想死在这儿。”赵清懿眯着眼笑。
这一刻,仿佛能在她身上看见王婧蓉的影子。或许她自己并不晓得,那种看淡一切却又极为不舍的念头,往往是在经历过心境生死之后才会出现的。
“这就走,这就走。”李溪莛用双臂紧紧地箍着她。
他跑得不算快,但跑得很稳,宽阔胸膛如一堵风雨不侵的墙。
“我来这里之前,查过很多资料。”赵清懿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他的左胸口处,那里有澎湃有力的心跳,以及男人灼热如火的温度。
“大象并非像影视作品里那样,总是正面向人类冲锋。它的攻击方式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像最专业的暗杀者。”
说完这句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喘息。
李溪莛很想让她保持精力,但耳边风声呼啸,如果在奔跑过程中听不见她的声音,会担心她像一片枯黄的叶子突然间死掉……
“它们的脚上的肉垫特别厚,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哪怕是在踩在甘蔗地上,你也听不到哪怕一丝脆裂的噼啪声,等你发现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啦。”
许是李溪莛久未回话,她细声细气地问:“你知道这些吗?”
他摇头,“我不知道啊。”顿了顿,又道,“要不然你休息一下?”
“傻瓜,我不说话,你就不会一直看路啦。我怕你抱着我撞到树上。”咯咯的笑。
原来她一直知道啊。
李溪莛强忍着泪水滚落,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别看那些大家伙好几吨重,似乎行动迟缓的样子,但真要追过去,一百米之内没人能活,如果相距二百米,跑得快的人能逃出生天,不过那个人只能是刘翔。”再次眯着眼睛咯咯地笑。
笑声如泉水叮咚,柔和悦耳,却在下一秒便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你还是……休息下吧。”他心疼道。
“我不嘛。”她凝视着他下巴上稀稀疏疏的胡碴子,竟学会了撒娇。
“那他……肯定死了吧?”李溪莛干脆跟她互动,让她脑子转起来。
“肯定啊。如果被大象追击,只有在开阔地带奔跑才有可能逃生,因为这样可以看见它们的攻击路线,如果在森林里或者是荆棘丛中跑,那结果只能是……”
她忽然剧烈喘息了起来,说不下去了。
李溪莛以为自己走动时震动到了她的伤口,立刻停了下来。
身后密林里传来象群连绵成片的悲嗥。
他们还未脱离危险。
“溪莛,其实我想说……那只死掉的大象很漂亮……我不希望漂亮的东西太早死掉……我希望她们能在生长过的地方一直跑下去,不管是荆棘丛生的森林,还是……冰雪覆盖的草原……”
赵清懿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李溪莛只感觉她像个婴儿蜷缩在怀里,像不断变轻的声音那样,失去了重量。
他很想继续陪她聊下去,给她科普除了已灭绝的“真猛犸象”,其它大象不能在冰雪覆盖的地方生存。但话到嘴边,却被压抑不住的哽咽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