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语(4)(2/2)
他深深地望着她。
她误会了。“真是用买的,我诞降不出这东西啦!”
他别开眼。“来,吃饭吧。”
她心里一泄。先生还是不原谅她吗?
想一想,也气了──那干嘛大费周章等她吃饭?他自个儿吃就好啦!
她抿嘴,伸手要收回那填了药膏的河蚌。
但先生快她一步。
“我来试试。”他说:“明天,告诉你效用。”
树生怔了好一会儿,都没动筷。
还是让朝仁给她夹了第一口菜。
用完饭,更衣洗漱后,树生一切照例,花了睡前半个时辰练刻。
奇的是,她以为自己早下好决心要离开这儿的生活,直到一切归了位,按着寻常步调走,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对这儿有了依恋,不是说离就离的。
刻着,门上传来几声剥啄。
她抬头一看,以为会是催她去睡的侍女,却不是。
是先生。
他不问一声,挪了张凳子,就贴着她,坐到她身后,看她的刻。
“这里。”他拿了一只羊毫,沾了茶水,画在她刻的方块上。“得刻深些,木质吃水才吃得快。”
树生眐着眼,回头看他。
先生本就长得堂正,不疯不癫,正常的时候,眼睛静静地看人,可把人看得心头小鹿乱蹦。
因为,有一股体恤人的温柔,有一种不必凡事说破的体贴。
只要他愿意,他懂得如何与人默契。如果对方值得,他必定会善解人意的。
“你上回诞降,”他说:“便做得很好。”
她心里不可思议──先生夸奖她!她问:“哪回?先生。”
他唇角一勾,清清淡淡地说:“你咬我那回。”
她变了脸,这才想起,她还没跟先生亲口道歉。
“我……”她正要说。
“开玩笑的。”他忽然说。
“咦?”
“你咬我那句,是开玩笑的。”他补充。
她又在他身上瞧见个惊奇──他会开玩笑?
但她不知道的是,先生并不想听见她跟他道歉。
她不需要道歉。
“你确实诞降得很好。”他正经地说:“继续保持。”
树生回身,抱着忐忑,趴在桌上,又继续刻。
刻了一阵,才幽幽地问:“先生……”
“嗯?”他认真地看她刻。
这样,不脏吗?
她本想这么问。话正要出口,却打消了念头,她还是没勇气面对答案。
“你有事要问我吗?”他问。
她赶紧摇头。
“那把这方块刻完,就去睡吧。累整天了。”
“好的,先生。”
月明的日子无风,今夜很静,静得此刻彼此只听到刀子刨在新口上的钝啄声。
所以,先生问的那句话,被她听见了。
“你……”先生也跟她一样,话在舌间踟蹰了一阵,出口时,像一句容易让人错过的叹息。
但她听清了。
他沙哑地说:“还要我,做你老师吗?”
她猛然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到了温柔,看到了体贴,看到了默契,看到了善解人意。
她恍然了。
原来,他们根本不需要向彼此互道抱歉,也不必互相猜忌。
他们,其实已经和好了。
“先生教我一手。”她坦****地说:“你已经是我老师了。”
先生笑了,轻轻的。
“好。”他说。
之后,他们无话,平平淡淡地度过了这段独处时光。
没有隔阂,没有对立。
子乙来到九芎岭看树生了。
还带了少司命要送给树生的一个礼物。
一只用金丝缠成的“绕指”。
绕指看似是一条小绳,但一触上指头,就成了一曲小蛇,自动攀上、绕上,成了一只小尾戒。
树生惊奇地看着尾指,说:“变成戒指了!”
“好漂亮喔!树生大人。”子乙的口气里不无羡慕。“陛下也戴了一只喔!”
“哦?是吗?”
“陛下说祂跟您勾过尾指、打过约定,这双绕指就是证明。”
“对了,因为陛下说祂不要我发毒誓。”
“什么毒誓?”
“让毁约的人变猪的毒誓。”
说完,两个孩子都笑了起来。
朝仁一直都在一旁,默默地吃烟看着。子乙来拜访的时间恰好是他们刚下课,正吃茶休息,他没走,就留在房里听树生与子乙说话。
树生一提到她与少司命打过约定,他竟出了声。
“什么约定?”他问。
树生与子乙都一愣,没想到他会插话。
他看着她,认真地等她的答案。
“我答应陛下,不离开求如山,先生。”
朝仁的脸色一沉。
“你确定吗?”
树生一惊,恍然。“对不起,先生,我应该要先问问你的……”
毕竟,她留在求如山上,他就得一直做她的老师了。虽然之前两人的心结稍稍化开,但她知道先生还是对诞降术有些疙瘩。
不料,朝仁说得干脆。“我不重要。”
“咦?”
“重要的是,你要一直留在这里?”
“是、是啊。”树生小声地说:“不然,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求如山就是树生大人的家啊。”子乙大声地说:“您当然要一直留在这里。”
树生笑了笑,“家”这个字,让她心头温暖。
朝仁却是看着她尾指上的绕指。
“把求如山当家,是可以。”他垫了一张布,将烟枪里的渣敲出来。
“但你得记住,树生,”他深深地望着树生,再说:“你不是,家犬。”
树生没有听懂这意思。
倒是子乙,忽然激动了起来。“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