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真天子(2/2)
他看向身边的小厮,然后又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那年轻人,站在田垄之间,笑着说些什么。
见他也站在田垄间,那年轻人朝着他走过来。
李纲顿时紧张起来。
他是认识陈绍的,在河东时候,就曾数次远远见到他。
但是陈绍不认得李纲,虽然是久闻大名,但确实没见过面。
陈绍进京之前,这哥们就被蔡京给斗出汴梁了。
即使是认识,此时多半也认不出来了,李纲虽然正值壮年,但是这几年在西北、河东游历,肌肤不再是士大夫那种清贵之白,而是干燥黝黑。
“这位兄台是此间田舍主人?”
陈绍笑呵呵地问道。
李纲呆了一下,没有说话,陈绍只当他默认了。
这时候的人,很多都是不善言谈的,他说道:“我看你这田中,还有许多秸秆没有处理,莫非你是定难军新得田产之人?”
李纲含糊其辞,随便点了点头。
陈绍笑着说道:“那就是自己人了,我跟你说,这东西你留在这儿,不日就会被偷走。稿秆还田,可代粪力,你要是不想多干活,就把它们切碎或踩入泥中,任其腐烂为肥。”
“更好的做法,则是把这些秸秆带回家,与人畜粪尿、草木灰混合堆沤,制成窖肥,经冬腐熟,春施田中。”
李纲默然,陈绍热心愉悦的神情,还有那笑容,让他彻底心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在十年时间驱除鞑虏,西灭夏、北灭金、南灭越
而且还没有引起中原动乱。
他叹了口气,面露惭色,抱拳道:“草民李纲,拜见陛下。”
“李梁溪?”
“正是.”李纲心中暗暗摇头,自己当初说过很多难听的话,估计他不会给自己好脸看。
陈绍却啧了一声,说道:“久闻大名,不期在此相遇。”
他见旁边有个草亭,说道:“来来来,坐下说话。”
预想中的冷脸没来,李纲心中想着,是了,他是何等胸襟,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这人从不怯场,哪怕是面对皇帝,跟着陈绍来到草亭内,见陈绍直接坐在了栏杆上,李纲没有坐。
陈绍说道:“坐下就是。”
李纲点头坐下。
“今日朕微服出宫,咱们不拘君臣之礼,听闻梁溪先生去了河东?”
李纲道:“草民从河东又去了灵武、河西,从青唐转了一圈,走陇右陕西来到了金陵。”
“好,好啊,圣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世上的道理,总要自己亲眼看过,实践过,才好下论断。”
“我们中原,不缺少读死书的人,缺的就是肯走一走,肯实干的人。”
李纲见他侃侃而谈,确实是丝毫没有芥蒂,心中那股子傲气也消散了。
他诚心说道:“以前不懂陛下的雄心壮志,多有揣测,走了这一圈才发现自己眼界之低。这中原在陛下手中,才真正称得上海晏河清,威震四海。”
“若是当初由草民等人来宰执国事,恐怕此时还在与金人周旋。”
陈绍心中暗笑这你真多虑了,没有我,赵老九早就跑到南边偏安了。
而且李纲打了几次败仗之后,就被罢相,贬居鄂州。
陈绍突然想起来,李纲虽然打仗不行,是个外行。
但是他的组织能力真的蛮强的,当初汴梁沦陷,二圣北狩。
大宋无都城、无禁军、无财政、无官僚体系;
金军随时南下,各地盗贼蜂起,士大夫观望;
赵构身边多主和派(汪伯彦、黄潜善),都主张南逃。
正是李纲站了出来,重建中央行政架构,恢复三省六部,任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设御营司统辖新军,自兼御营使,确保军权归中枢;
严明法纪:“赏功罚罪,一以至公”,整顿溃兵劫掠之风。
凝聚了士大夫人心,没有让局势彻底崩盘。
他是懂制度的,这一点十分可贵。
如今在白道城,正在筑新城,迫切需要建立起新的制度。
李纲本来就有底子,游历这么多年,见识和水平应该都有些进步。
想到这里,陈绍说道:“这天下如此之大,江山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我也是有幸聚集了一批有志之士,共同振兴华夏而已。”
“如今看似四海升平,其实仍有不少的隐患,漠北杂胡从女真人手里得到不少武器,又大多潜逃回去,这就是隐患。我有意在白道筑城,截断阴山,保我边境子民不受袭扰。只苦于朝中能用之人不足”
“梁溪先生赋闲在野,是国家的一大损失,不知可愿意为天下出份力。”
李纲是真震惊到了,此人胸怀不愧天子。
陈绍语气很诚恳,“能者在其位,愚者受其惠,天下才能和乐安美。先生勿辞山高路远,北境苦寒,也不要计较前尘往事,咱们一起为这盛世出把力!”
“可好?”
李纲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白道者,阴山之喉,漠南之锁也。陛下欲立制度于斯,非仅为守一城,实欲扼胡马南牧之冲,开华夏北拓之基。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陈绍抚掌道:“与有肝胆人共事,幸也!”
李纲心中感动,他把这治理江山,看做是共事,而非是为他一家守业。
足见此人乃千古难逢的有为明君,既然如此,李纲也不藏拙,马上说道:“此去白道,臣必因俗而治、文教化边,使知忠义之节,渐染华风。十年之后,彼将自耻为‘胡’,而愿列于编户矣!”
陈绍点头,李纲这几年没白走,就这番话以前的他估计很难这么快说出来。
必然是仔细总结了自己在银夏灵武的政策。
那自己就更放心了。
“卿这几日且安顿好家小,朕不日就将下旨,任命卿为北庭瀚海宣抚使。”
李纲又鞠了一躬。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陈绍颇为欣慰。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把这些人,调到边关去.
以夏变夷、化夷为夏,哪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非得是这种正统的华夏读书人,才有那股子浩然正气,去文教化边。
盛唐时候,李隆基听信李林甫的话,用安禄山、哥舒翰这种胡人守边。
结果呢,安禄山和哥舒翰,完全还是胡人作风,动辄把人家骗来喝酒,宰了上报军功。
这根本不是以夏变夷,而是化夏为夷了,搞得边军全都成了胡人心性,能捞军功打谁都行。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陈绍把大宋最正统的士大夫大户们,都迁到边关。
就是要他们去移风易俗去的。
他不敢保证这一定就是对的,但至少是一种尝试,治理天下这件事没有正确答案,都要摸索着过河。
只要理论上合理,就可以付诸实践来检验。
大虎见他一直看着远处不说话,纳闷地问道:“陛下,还回宫么?”
陈绍紧了紧衣领,笑道:“今晚去小苑歇息,走的快了,还能赶上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