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爱洛斯(2/2)
乌列尔独自回到房间,他在金斯利家确实也无处可去。
乌列尔努力过太多次了。
直到他也承认自己终于失去了努力的可能。
原来这就是等待爱的人从战场上归来的感觉。
他从前完全没有体会,甚至没有想象过。
爱洛斯是亮晶晶的宝石,惊叹的目光是爱洛斯的人生。
但乌列尔只是只是利刃与刀锋,他以为战争是他的人生。
他只有一条路,让对手流血使他闪闪发亮。
世上除了爱洛斯,他没有喜爱与厌恶。
只是去做而已。
其实爱洛斯也没有吧,宝石高高在上,没有喜爱与悲伤。但他偏偏告诉乌列尔,乌列尔可以有喜爱,有厌恶,可以尝过这些味道后去选择,不再将命运与他人给的,乞丐般全部收入囊中。
可乌列尔连为他上战场都做不到。
难道只能像那些留下的人一样,在家中祈祷吗?
他终于也成了被战争左右,毫无抵抗之力的人。
祈祷难道会有用吗?
乌列尔当然知道那只是安慰,他突然想到爱洛斯说起那医生的趣事。
“如果你担心向陌生的神祈祷没有用,就向一直以来的信仰祈祷。”
乌列尔摸出口袋里金色的玫瑰形扣子,爱洛斯衣上掉下来的,那天他还没缝好,就被从爱洛斯房间“赶走了”。
他想神从来没有帮助过他,但爱洛斯每次都来。
温曼最好的魔法师,爱洛斯殿下。
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能不能……帮帮我?
乌列尔握紧那只扣子,额头抵在拇指的指背。
他低下头,笑了起来。
自己何时也如此愚蠢。
敲门声就在那时响起。
过了夜半,这声音在早已陷入寂静的金斯利家很是突兀。
“谁?”乌列尔问。
是温,那个古板的年轻人。
乌列尔不知他找来做什么,总该不是爱洛斯突然反悔?乌列尔想到都觉得自己天真。
“我来找你,带你去治疗你的眼睛。”温回答。
乌列尔一怔,手里的扣子掉落在地上。
·+·+·
晨曦的光线照透高窗,爱洛斯踩着长靴穿过那条明亮长廊。
迎接他的是列阵整齐目光坚定的士兵,和凛冽的春风。他翻身上了战马,手中长剑直指那轮炽白的太阳,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让人热血滚沸的言辞,如约鼓舞起众人。
爱洛斯倒掉杯中的酒,总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有谁教过他。
号角长鸣,他正收起过于厚重披风,策马打算度过城前的古桥。
发觉黛黛还站在马下,她身着铠甲,捧着一套崭新的战袍。
“请穿这个吧,殿下。”
爱洛斯的目光从她认真的神情上移开,去看那件细致、崭新,又并不繁复的战袍。
“哪里来的?”
“是乌列尔大人之前送您的。”
爱洛斯笑了,乌列尔从前的准备可真多。
只是那天之后舅母送来了许多次特殊药剂,爱洛斯没想到她也是炼金术士,可喝了几天,都没有任何效果。
他完全想不起来。
晴日下,他看到那衣衫扣子上的金色闪了闪。
爱洛斯不由心神震动。
他本打算打算让黛黛先收好的,话到唇边却整个人静了下来。
……“我叫乌列尔,您不记得了?”
……“骗您的,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啊,爱洛斯殿下。”
……“那就请赏光与我跳一支舞吧。”
……“离我太远显得您胆怯了。”
……“很荣幸做殿下的骑士”
……“……是我就不行,对吗?”
如潮水般的记忆涌进脑海,每一幕都被红发纠缠。
爱洛斯在这个空气微凉的早晨,就这样仓促地恢复了失去的记忆。
他久久怔愣在原地,他紧抓着那件衣服,忽地想到,自己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件衣服的。
他问黛黛:“我旅行回来后,是不是对乌列尔很好?”
“是的。”黛黛不会说谎,爱洛斯问,她就答了。
她等了一会儿,忽地惊讶起来。
“殿下,您……哭了?”
风吹过便看不见,但黛黛却发现了。
爱洛斯的嗓音还有一点哑,“说不定呢?我有替人流泪的坏毛病。”
那些过往的记忆,大多爱洛斯都听乌列尔描述过。
乌列尔很不会讲述,他会说得很慢,很细致。
眼下记忆恢复,像是一部从故事书脱胎的手偶剧,有一种滑稽的熟悉感。
但也有完全不同的部分。
尤其,是关于乌列尔的部分。
爱洛斯一直都很奇怪,听起来自己对乌列尔不算坏,但乌列尔为什么一直不曾安心。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从来就没有对乌列尔好过。
歌加林关于他们失忆的那一句,竟然没有说谎。
爱洛斯待人温柔,但不愿意与人贴得太近
同时,他也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
爱洛斯很少讨厌别人。
但如果他讨厌谁,那个人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可是,从大哥雪缪暗中设计他与乌列尔那夜开始。
爱洛斯对乌列尔只剩下不悦,但爱洛斯又从没与人贴得那样近过,他确实只因为他认为乌列尔想要,就将自己能拿到的最高的权力给了他。
他让他做了自己的骑士。
和旁人对他并没有区别。
从乌列尔接受那刻,爱洛斯的误会就更深地延续了下去。
爱洛斯从没有哪段时光像那些日子一样,和为美人买单的卑劣贵族如出一辙。
而乌列尔,他只要能更靠近爱洛斯,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爱洛斯对乌列尔的过往一无所知,甚至他们的相遇也早已忘记。
爱洛斯遇见的人数不胜数,他说过那么多真心假意的好听话,有过那么多面包。在比武大会上帮助过谁,丢给过谁一块面包,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只是矛盾地与乌列尔绑在一起。
厌恶让他对乌列尔极尽刻薄与冷漠,但乌列尔只要流露一点点意愿,他就愿意帮助他,因为他早就把乌列尔当做了自己的乌列尔。
可事实上爱洛斯从来没有与乌列尔在一起过,他觉得乌列尔想要的,就给了,只是多余的一分一毫都没有。
乌列尔也只是冷言冷语与一点好意,照单全收。
他们克制地遇见,冷漠地对答。爱洛斯为他做了药,却连他送的礼物都没有打开。
也没有在他出征时,礼节外对他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去送过他。
爱洛斯知道自己会有一个王后,他打了一枚戒指,但是也没有给他。也不知道乌列尔只是看见了,在幻想自己也可以有。
爱洛斯甚至有些发冷。
他几乎不敢想象乌列尔恢复之后,会不会对爱洛斯心灰意冷。
之所以乌列尔会有那段记忆。
是在三个月之前,乌列尔最后一次出征之际。
彼时歌加林想在爱洛斯生日之前,越过国王带走爱洛斯。
他对王城与王座不感兴趣,除了爱洛斯这个弟弟,他什么都不想要。
他早就勾结西与北的众多地区,开战时是他们的势力亟需向导深入温曼的时候,歌加林要在那时利用他们。
他是最了解王宫中所有人的人,他用的方法是骗爱洛斯乌列尔失踪了。
爱洛斯当时收到密报,是乌列尔失踪的消息。
乌列尔已经失踪许多了。
爱洛斯他当时虽然不悦,但还是跑去边地救他了。
他以旅行的名义,实则是去想办法找乌列尔。
歌加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爱洛斯引入陷阱。
却在边境被乌列尔的探查小队发现。
他们人数太少,但此刻不去救爱洛斯,恐怕他就要被带出温曼。
一对多是件困难事,更何况目的不是战胜,而是救爱洛斯逃走,保证他的安全。
敌人对乌列尔的恨意远远超过了对歌加林的信任,意料之外的,乌列尔被俘虏了。等爱洛斯找到军团,带人去解救乌列尔,带回的是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奄奄一息的他,歌加林则逃得无影无踪。
然而前方战事刻不容缓,留给他治疗乌列尔的时间屈指可数。
爱洛斯试了所有方法,某些有所成效,某些徒劳无功。
乌列尔的意识始终模糊不清,记忆更是残缺。
可惜爱洛斯对乌列尔竟然一无所知。
他只能通过提问的方式,让他回忆起一些过往。
这是最快,也最难受的方式。
爱洛斯就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因为艰难地回忆而痛苦万分。
一天之中,每每见到爱洛斯,都是惊惧与喜悦交杂在一起。
爱洛斯起只是困惑,但不久,他就从那些言语里拼凑出了一个真正的乌列尔。
他发现乌列尔真心为他,可他对乌列尔的误会太深了。
爱洛斯来不及震惊。
乌列尔记忆受损,心智也退回了年幼时那个绝望的乌列尔。等意识清醒了一些,爱洛斯凭借他的话语猜出他的恢复程度,才将乌列尔无论如何也无法自行补全、时间最近的那些记忆全都补上了。
乌列尔不记得的,是他被允诺成为骑士后的事。
爱洛斯喜爱故事,也很会讲故事,他编造了一段非常温柔的故事。
他眼也不眨地骗了乌列尔,乌列尔失去的这段痛苦的经历,被他用甜蜜的故事补上了。
爱洛斯讲得十分细致且真实,他经历过每一件事。
只是冷漠被他用温柔代替,刻薄也被包容抹去。
他假想了一个美好的故事,将乌列尔没有得到的,都给他。
如果爱洛斯早知道,乌列尔本该得到这些,只是爱洛斯从没有给过。
“所以我们是恋人?可惜我不知道要怎样想起来……抱歉。”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记住就好了。”
爱洛斯望着他的眼睛,“没关系的乌列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都没关系……”
乌列尔只是点头,他全部当真了。
在那个遥不可及的梦里,爱洛斯将他照顾得很好
拼图拼上最后一块,即便那是手绘上去的。
乌列尔的齿轮终于转动起来,他在第二天早晨恢复了清醒。这几日的记忆则随着爱洛斯的暗示埋进了更深的地方,像是补丁消失的针脚。
他突然很想再见乌列尔一面。
舅母说苗圃里的药草全有稳固记忆类似的,令人耳聪目明的功效,即便爱洛斯不喝那些药,住得久一点也有很大恢复的可能。
乌列尔若是恢复一定会很不安吧。
爱洛斯从没想过从前独自经历那些事时,乌列尔是怎样的心情。
他不由有些担心。
可他们已经离开城堡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