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爱洛斯(2/2)
这只黑色的马自己转头,朝着桥的位置冲了过去。
经过刚才被浅浅烧掉一层藤蔓的吊桥,一路来到对面。
爱洛斯惊魂未定,但当即下马。
他以为这马会再回去,然而那幅景象并没有出现。
爱洛斯朝对面望去,看到那男人和乌列尔背对着背,乌列尔手里接了男人抛给他的长剑,正好挑落戴蒙的胸甲。
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这两人抓着戴蒙从桥上冲了过来。
就在他们踏上对面土地的那一刻,男人从口袋里摸出酒壶,牙齿拔掉塞子将它泼洒在桥上。
一手用抢来的火把将吊桥引燃。
被撩到的毒花毒草迅速在火里蜷曲、化为灰烬,散发出的就是方才那股甜腻的气味。
乌列尔指着桥,逼迫戴蒙在它烧断前拿出治疗毒素的药。
男人一听还要他身上的药,干脆也不管戴蒙说什么,直接扒光了戴蒙身上的所有衣物。
“好了你可以走了,抓紧。”男人推了他一把。
戴蒙愣愣地踏上吊桥,结果吊桥刚刚好被烧断。
他紧紧抓着上面的绳索,撞上了对面的崖壁。他的手下则连箭也不放了,连忙去拉他。
骑黑马的男人这才转头看爱洛斯。
爱洛斯正因为腿无法动弹,倒在地上。
男人冲上来挽住爱洛斯和乌列尔,将他们拖进面前的密林中。
爱洛斯总感觉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乌列尔非常相似。
主要是行动方面。
爱洛斯被乌列尔将手复位,嘴里又被塞了药。而男人则一刻都没等,左手挽着爱洛斯又骑上的黑马,右手挽着乌列尔,就这么带着他们跑出去好远。
一直到爱洛斯的手臂和小腿渐渐能顺利活动,发现他们已经走出去快一个钟头了,四周的树木景物全都变了。
男人似乎有自己的识路方法,不是漫无目的在走。
他是谁?总不会是上天派给我的神迹。
“我可以跟着你们走了,我们换吧。”爱洛斯活动了一下手,朝男人说道。
男人一言不发,擡头看他,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他随意披着从戴蒙身上缴来的斗篷,里面穿一件由厚重的亚麻猎衫,方才在泥土与枯叶间走过时,几乎能完全融入其中。
一双袖口,和领口前襟,甚至手套露指处都有一圈粗糙的镶边皮毛,或许是带给人温暖感觉的缘故,衬得他那张嵌着深色的眉和有神黑眼睛的脸莫名有几分温厚。
他腰间一条宽皮带上,除了挂着一把剑、一盘鞭子,还有一个巴掌小的网兜里装着火石,皮质袋子边上,是刺绣的皮质护身符,绣得那样好,和他身上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他高至膝盖的皮靴,和结实的护腿都没有破损痕迹,背上一张长弓也还没见他用过。
这全然是一副猎人的打扮,但要说他会是个意外路过的猎人,爱洛斯绝对不信的。
他茫然的样子,让爱洛斯想起乌列尔。
原来乌列尔的茫然是在思考,而看到他这副表情,爱洛斯才知道,真的脑中一片空白是什么模样。
男人愣了一下后摇摇头。
爱洛斯等了半天,得到了摇头,但他并不着恼,他无奈道:“至少火把让我拿吧,乌列尔拿着太危险了。”
“会吗?”男人完全不似刚才挥鞭的利落,转向乌列尔。
“我没事。”乌列尔回答。
“我也没事,我太闲了。请把手递到你左前方,我会接住。”爱洛斯直接命令道。
他替他们举着火把,男人一言不发,乌列尔就也一句都不说,爱洛斯的刚才险些脸都因毒素僵住,仍在慢慢恢复。
三个人就这样又静默无声地走出去很远。
“我们歇一歇吧。”爱洛斯第三次看到乌列尔险些踩错位置,忽然问男人。
“好的。”他说完,忽然又问:“可以吗?大人。”
爱洛斯擡头,发觉他叫的是乌列尔。
乌列尔当然不会违拗爱洛斯,三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谢谢你的援手,你是……”爱洛斯已经隐约猜出这个人的身份,多半是乌列尔的属下,“卡斯比安?”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脸在火堆映衬下居然有些发红,有些感动地转向乌列尔,“大人居然时常提起我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老头和乌列尔曾照着地图,讲过他会碰到的,每个关卡处接应的人。
卡斯比安,乌列尔曾经的属下,但现在已经不在军团了。他原本会在爱洛斯和乌列尔抵达绿月亮的三天后,接应到他们。
迷雾森林这段路如果不是穿越山谷,就会非常长,即便缩减到捷径,也仍然留了两天一夜的时间。
也就是爱洛斯和乌列尔离开迷雾森林后,至少再经过一天才会遇到卡斯比安。
卡斯比安会按照到时周遭收集的情况,帮他们抵达到一个边境的城市,具体是哪个,谁也不会提前知道。
爱洛斯捏了捏眉心,低声“嗯”了一下,含糊过去,接着好奇询问卡斯比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卡斯比安立刻回答,“因为……要接殿下,所以做了一些准备。”
他说完,意识到是回应爱洛斯,有些紧张地转着眼睛望向他。
“可是这森林这么危险,你怎么敢一个人进来?”爱洛斯本以为他会说,已经探听到了有关于这迷雾森林的消息。
卡斯比安却只是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只想着,先来接就好,毕竟有人接应殿下。”
“如果被传闻中的毒物伤到怎么办?”
“殿下带来的人……自然会救治我的。”
爱洛斯一阵沉默,但好像也无法反驳。
“可是这不是你分内之事,等在外面更加安全。”
“那不行,我不安心啊……”卡斯比安挠挠头,他生着一头蜷曲的棕发,看起来像一只猎狐犬。
乌列尔一言不发,爱洛斯的目光却长久地留在乌列尔身上。
他的人和他一样。
和因斯伯爵找来接应他们的人不同,乌列尔的手下虽然势单力薄,但好像更令人安心。
“嗯……大人的眼睛怎么了?”走到这里卡斯比安才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爱洛斯看到他脸上的担忧,忽然想起,连自己都不知道,乌列尔的眼睛是怎么坏的。以乌列尔的位置,至少从前该是好的吧?
“没什么,现在看不见了而已。”乌列尔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几分沙哑。
爱洛斯打量他,身上并无新伤,怎么毫无精神的样子。
刚才就发觉他脚步沉重,是旧伤出了问题?稍后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定要检查一下。
“那大人一定很难过吧,你看起来好伤心啊……”卡斯比安担忧地说着。
爱洛斯一愣,他怎么看出来的。
乌列尔对卡斯比安的发言早就不见怪,但听他说出来,连忙否定,“没有。”
“有啊,你脚步都和平常时不一样。而且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呼吸节奏是这样的——”
卡斯比安学了一下。
一时间三人中间只有卡斯比安安静的呼吸声,爱洛斯完全没有听出一丝一毫的分别。
如果不是卡斯比安表情太诚恳,他甚至会以为对方在耍弄他们。
但乌列尔真的在伤心么,为了什么?
“我们该走了。”乌列尔猛然起身,“见到你很高兴,卡斯比安。即便……早了三天。”
爱洛斯还没想明白,但确实休息的时间有些长了。
“谢谢你卡斯比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能来接我们,真的太好了。”
爱洛斯真诚地道谢,这样他们不止从背叛者手中获救,甚至抵达莫尔的时间也大大提前。
等等,提前?
爱洛斯猛然意识到,之前他预计的五天后已经提前来到了。
就是因为会碰到卡斯比安来接应,爱洛斯才把和乌列尔分别选在这里。乌列尔失明,爱洛斯当时计划,至少要将乌列尔带到有熟人的安全地区再分开。
就是卡斯比安这里了。
现在看来,这位属下确实很可靠。
想到在之后,自己会独自离开,爱洛斯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
他主动接过新做的火把,让乌列尔上马。
“我不用的,殿下……”
“你骑马,我们的速度可能会快些啊!”卡斯比安真诚地说。
爱洛斯听得脑袋嗡响,简直不知道乌列尔听了作何感想。
卡斯比安说完,面对着寂静的空气,忽然又小声道:“殿下都不在意了,大人没必要脸皮这么薄的。”
这句倒也还正常,爱洛斯好笑之余,发现卡斯比安跟他说话就特别紧张,但和乌列尔,就好像一家人。
乌列尔最终还是上了马。
他们一路穿越危险重重的森林,最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毒花毒藤。
爱洛斯甚至没工夫观察这些毒物解药究竟是如何配置的,就吃掉了,他想他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至于这些裂缝,只要解毒剂在手,就没什么难的。
他和卡斯比安还有那匹黑马的精神都很集中,全部有惊无险地越过了。
直到黎明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竟已站在了森林边缘。
昨夜仿佛一场疲倦的梦。
格林说得对,果然,想通过这里其实很快。
爱洛斯以为结束了,然而一切都还没完。
卡斯比安说出那句:“我发现一条近路,要不我们从那里过去,到我家再休息吧?”
听说有近路,爱洛斯没有不点头同意的道理。
紧接着他们就马不停蹄翻越了两座山,直到天空变成一片深蓝,才来到一个覆盖着雪的小村落。
爱洛斯猜想自己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他感觉自己像是不吃不喝,赶了一生的路。
但总算在月亮高挂枝头的时候,他们敲响了一间小木屋的门。
爱洛斯望着这个美丽的被雪覆盖的静谧村落,家家亮着温暖的灯光,最中心的钟塔上,指针缓缓地走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要是留下来就好了。
木门在面前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温暖的,面包的香气伴随灯光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与卡斯比安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她站在门口,双眼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裙摆宽大的深蓝色的长裙和纯白色的麻质衬衫上,褶皱都被短暂地拍掉了,只留下一点痕迹。
她的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沾了些面粉的围裙,边缘点缀的线绣成的花朵,就和卡斯比安的护身符一样精致。
爱洛斯见到她,终于知道了那精致绣花的来源。
女人的浅金色长发几乎全被白色头巾遮住了,她也有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只是现在,震惊得张得更大了。
她和卡斯比安的眼神交汇,然后愣愣地将手上的面包递给了爱洛斯。
爱洛斯茫然地接过来。
“嗯……谢谢,闻起来很甜,加了蜂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