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雄(1/2)
乱世雄
张昭合了手上账册, 转脸睹雨下,见忧思,就连佯装捏核桃无事的祁王也掩着紧张。他突声一笑, 打破了这满阁的寂静,道:
“我为官四十余年, 参加过光启帝主持的殿试, 也吃过成干帝操办的元宵宴, 而今, 更是有幸成了康正帝的首辅……”张昭起身, 一掸衣袍整了整下摆说:“三代朝官, 鬓霜白发, 我张太明敢自问, 于君无过,于臣无愧。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青史一刹谁不负骂名?诸君——”
他提高音量:“你们怕什么?你我人臣, 做的不就是那幕下僚, 逐的那乱世雄?!”
慷慨激昂啊。听得满朝文官无一人敢吭声。听得祁王直想擦汗, 心说我是屁的乱世雄。
六部堂官具在,心思各异, 倒是纷纷附和, 却对夺嫡与择主模棱两可。沈遇蹲坐矮凳,白着脸捧着热茶, 在炭炉子旁边暖着脚,亦装乖不吭一声。
张昭在这样的敷衍中骤生一股怨气。
“宴清。”他突声将沈遇提了出来。沈遇在头昏脑胀中擡眸看去,听得张昭温声问:“今日为何不束腰带?穿的官袍也不对。”
沈遇这才发现他官袍上的花样不是孔雀, 而是陇西当布政使穿的那身,绣的是獬豸。都是红袍, 想必是昨个夜里裴渡走得急随手给备的,他又发了高烧也没瞧穿上就走。
沈遇忙起了身想解释请罪。却不料张昭睨他一眼冷声:“身为朝官,实在有失官体,念在你今日身子不适的份上,免了廷杖,领五十鸳鸯板子以示惩戒。”
鸳鸯板子,名字起得好听,听起来也情意绵绵,用小铁片抽,也确实打起来也不疼。——但,就是要扒了裤子露出屁股来打。
外头又下着雨,想必是要在屋里受刑的。
当着同僚的面,可谓是很丢人了。
沈遇脸色难看,说:“我,我自请罚俸。”
“没有先例。”张昭抿上了茶,“朱公公。”他视线一瞥,朱福海露出片刻的犹疑来,但却又抿唇点头应下,侧目向属下嘱咐:“去挪两根长条凳来。”
真要在这里打?沈遇气血翻涌,脸色又红又白,看去张昭的眼神再度充斥上了怨愤。而两名提刑太监已穿过雨撩着袖上来了,露出他们壮硕的膀子来,架上了沈遇嘀咕一句得罪就往外头拖去。
祁王腾地从他的高凳子跳下来,有些不忍:“张、张先生,沈堂官他还发着高烧呢。”
“王爷,大今有规制礼法。”张昭淡声道。说罢他视线扫过满堂朝官,眼神里满是震慑冷冽,“过错虽小,但法理不可以无视。”
满堂朝官接着沉默。
他们眼睁睁看着文渊阁外的尴尬。
雨很大。沈遇被淋得甚至看不清眼前景致,他头昏得厉害,又迎了场冷雨,连带着后脖颈一股股疼。他被那两人架了上长条凳,在一片模糊的水色中见着了双眼熟的脚。
他的同僚们就在身后。
沈遇咬着牙,想挣扎,却根本提不起力气。他急得快哭,能感觉到有人在扒他的裤子。“吓着了?”沈遇一僵,听见那双脚的主人发了话,而后头上的雨仿佛被他给挡了。
魏申蹲了下来,捏着柄,满脸阴森地问他:“现在还需要我这把伞吗?裴渡不在哦。”
厂公不分家,行刑魏申来也是一样的。
沈遇被自己蠢笑了,道:“你想,羞辱我?”
他虚伪的笑意带着极深的厌恶,魏申被他的笑晃了眼睛,同时也勾起了心头的暴戾。他探出手抚上了沈遇发颤的唇,被那因浸泡而软润的潋滟勾得心潮澎湃。
魏申凑近了沈遇的鬓发,悄声说:“我已经戒狗了,我为着你,不养狗了。沈遇。你能不能……”
“不能。”这人是个傻子吗?
他娘的养不养狗关我屁事啊?!
沈遇甩了甩头错开他的手,闭上了眼,说:“要打就快打,不过一顿鸳鸯板子而已。”
魏申被这人眼里的凉薄给刺到了,他猛地起身,捏着那柄的力度大得骇人。朱福海见之,在他莫名的怒气里心惊胆战,说:“指挥,有劳你一趟,剩下的便交由我们。”
“你在教我做事吗?”魏申冷眼瞥了去,而后收了伞,搁置,他俯身抱起了沈遇,略过带刀奔去的锦衣卫们同时说:“围了,祁王党羽一行若胆敢轻举妄动,杀无赦。”
被拦下的朱福海还有祁王一行直了眼睛。
沈遇心神一震,但为着病弱却无能为力,软声问:“魏申……你,你是秦王党?”
“看在解围的份上,我可不可以亲你?”魏申却牛头不对马嘴,垂眸歪唇一笑。
呵,还挺有礼貌。沈遇把嘴闭上了,但无奈脸皮烧得厉害,他觉着自己像个祸害。
雨水骤而温柔绵密。透润的水珠滑过沈遇,在他的眉尾上,眼尾上,鼻尖上,唇峰上,亦在魏申心上,他在沈遇这样的安静释然中心跳不休,这个人对他的信赖让他既高兴、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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