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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林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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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林瘤

黄莲拙在读书上算不上个有天赋的人。

他乃成干二十四年举人, 也是考了十来次才中第,那年的他已经有三十二了,之后上京连考三次会试也再没能中进士。家境不好, 无人帮扶,也就没能入监肆业, 只能回本地陇西宁安, 那等高原穷乡僻岭之地, 当了十来年无人问津的教谕。

一直到康正四年, 那年的他已四十六, 翻沙之战打下了大半个塞北, 朝廷按例在当地设立了六个县, 上头突然提他去当云庭的县丞, 这一当就是整整十一年时至今日。

陇西高原,贫苦但质朴,黄莲拙待人接物也总是带着陇西人的淳善。塞北虽也气候条件差了些, 但他想这里的人大概老实热情, 他其实从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上头的王姓知县, 是个精神气十足的老头,也是一心为民的清正之人, 带着他上拜巡抚下访百姓, 势必是要做出一番政绩来的架势。

大今官员俸禄苛刻,王知县又从来是以身作则肃正御下, 黄莲拙跟着他也是丁点油水没沾过。

王知县熬得住,因为他家境敦实,可外地来的黄莲拙家人,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他也是饱读诗书礼仪的人,也一贯看不上贽敬送礼的恶臭之风。

可当他发现, 老母身子日下,妻女衣衫老旧,而比自己俸禄还低的胡纳福胡主簿,却因收

宁安多年教谕,也不是没有同期举人,他们有早就混到了知县,甚至还有当上了知府的,也不见得那些人比自己多有本事,马屁功夫而已。

突然有一天下堂回家。

他路过残破的玄公门,心想,他是五十死的,自己也是快半百的人了,十来年同这位先贤一样的清正廉明,可却竟连他的一星半点也赶不上,好歹人死后百姓给他立了块石架子,自己这么坚持下去能有什么?

——有老母卧病在床,有妻子日夜劳作,织布换出去的几个铜钱,甚至不够女儿想买一件襄江缎面的衣裳。

当晚,妻子端上来一贯的清粥碎肉饭,女儿又吵吵嚷嚷着说想学琴,老母在被子里咳得惊天动地却忍着声音……黄莲拙擡眼望去,庭院正中摆了只水缸,里面他种不久的莲花枯了,他终于泣不成声。

他明白了,他不得不向曾经某些嗤之以鼻的东西妥协。

黄莲拙看向半昏的沈遇,心里砰砰直跳,把他拖到了茅房后的潲沟,打算把人推里面给溺死。臭味阵阵,扑鼻而来,黄莲拙险些呕出来,正从潲屎里艰难地拿起长杆的瓜瓢。

转头一看,却发现沈遇竟醒了,挣扎着爬了起来,当然动作还带着昏沉笨拙。黄莲拙心里给自己打着气,一张憔悴的脸上带着疯狂和狠绝,拿起瓜瓢就往沈遇脑门子上砸去:“小杂毛,老子看你还能撑多久!”

沈遇头昏是真的,但眼力准也是真的,他一把握住那瓜舀,忍着上面的黏糊与恶臭,看准了方向用力往前一推,那杆端便顺势一滑将黄莲拙给戳得后退,他竟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栽到了潲池里去!

沉闷的落水声,黏稠的潲水四溅,恶臭阵阵席卷而来。

“救……救命……”黄莲拙吞吞吐吐的嗓音陆续不断。

“自作孽不可活。”沈遇仍是头昏,却借着地上的杂草碎土,摩擦着手上的恶心秽水,天色渐晚,这里没有照明,他已经快看不清五指了。

沈遇挣扎起身,一边踉跄一边高喊着:“来人,衙门里遭贼了!来人抓贼啊!”

正巧,前头拐角火把亮起,有两三个差役路过,他们赶了上来问:“沈大人,哪里来的贼?”沈遇指了指茅房后头,“那儿,掉了个人进去,我想找人先把他捞起来再说。”

要咱去屎沟里捞人?那两个差役露出为难之色,但迫于沈遇的冷眼之下还是去了,沈遇于是不耐地从他们手里夺了只火把。

他急忙又赶回寻人,借着火光,却发现潲沟旁,有一排凌乱的脚印,以这老头的身手竟又爬了上来?!

沈遇慌了神,立马沿着脚印子追了上去,却在要进前厅时找不见了。身后一声惊呼,沈遇转头一看,却见那两个差役捂着鼻子连连后退,黄莲拙一身湿浊双眼赤红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那什么,事已至此,你,你不要再纠缠了!”沈遇语无伦次道:“你我都恩怨抵过,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就是一个知县之位么!”

身上一阵恶臭,心里也是一片灰暗,黄莲拙心想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不成功便成仁,正好一身屎尿也没人敢拦,黄莲拙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那两个差役也果真一脸恐慌地嫌恶地躲开。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遇上这么个疯子!沈遇情急之下,把手里的火把扔了去,竟砸中即燃——黄莲拙身上恐怕是从潲沟里带出了沼气!

惨叫和惊恐连连响起,黄莲拙顿时成了一个火人,耀眼的光亮得照明了他的面貌,终于有一个差役眼尖地认了出来:“这,这不是云庭的黄县丞吗?!”

沈遇:“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水来救人啊!”

那两个差役点头说是。

“啊啊啊啊救我,救我啊!沈大人!”黄润莲也是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扶了一把窗沿,“不要乱碰东西!”沈遇惊呼,立马就见到火苗窜上了窗柙中的糊纸,简直是遇火即燃顷刻间便烧起了熊势的大火!

沈遇蹙眉紧紧盯着黄莲拙,为着方才一连串的事心里五味陈杂,他连续不断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四下走动起来撞倒了只栽着长春竹有半人高的大花瓶,水流了一地。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沈遇实在是看不下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在地上蘸水,就打算去扑灭黄莲拙身上的火,谁知道他却在惊恐与刺激下发了狂,“老子今天跟你不死不休!我混不下去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突地提起一旁的长青竹就往沈遇招呼了过去——

他娘的,真是个癫公!

沈遇一个不留神被砸中,脑袋三次重伤站立不稳,栽倒进了旁边厢房里去,门咔哒一声落锁,黄莲拙这狼心狗肺的居然这么逼死他!

屋外火光耀眼,浓烟渐渐,沈遇呼吸困难,火也很快漫了屋子上来。他撞了两下门,中间的横闸纹丝不动,他坐倒在地头脑发了懵。

要死了么?

沈遇看向门外,紧了拳头,为自己的心慈手软流露出恨意和恼怒。——这就是自身都难保还不自量力卖慈悲的下场!

这里像是间书房,而且窗户还锁死了,屋里尽是些干燥物件。热气升腾,沈遇热出大汗,他不甘心坐以待毙,四下翻找着趁手的东西好砸门,于是推了衣架取了上面的横杆下来。

外头是劈里啪啦的熔断声。

用力一劈,沈遇打断了门上一小块木雕花。

“……”这质量好得,他简直是欲哭无泪。

在这种生死一际,沈遇想到了很多:家仇、父命、官职、倒林、封疆……这些他本打算逐步去做的事情,在这时都变得无能为力且苍白了起来。脑子里一片轰鸣,耳边的嘈杂忽远忽近起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都不在乎了,原来生和死简单得只在一扇门的距离。

也不知心境何许,沈遇眼泪止不住滚落,他用力地捏紧了手里横杆,刚又想用力去砸,门外发出剧烈的割裂声,而后被来人猛地踢开了——

裴渡手上提着把长刀,一身明朗,背后红花销人瘦,他看着他,笑了。

沈遇愣在那里。脸颊被人抚过,很温柔,眼泪被裴渡指腹抹去,但他却是在嘲笑,“你哭起来好丑。”手上的横杆被他抽走,“闻起来也好臭。”

“……”沈遇瞪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但心里却生不起气来,毕竟这人刚救了他,于是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略带委屈。

裴渡:“不过这不妨碍我想牵你的手。”

裴四哥说到做到,试探着牵起了他的手,沈遇没有故作扭捏地躲开,因为他被吓得腿软,确实很需要一个人带着他走。

出来后,依旧是火卷四野,黑烟滚滚,沈遇这才发现外头还更糟糕,裴渡在这种局面下赶来救他也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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