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2/2)
“前掌门对你如此好,你怎么能将他杀死!”
“我过去居然如此信任你,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愤怒的视线像是一把火,点燃了韩绛蟾。
他茫然四顾,只见得目光炯炯,好似犀利的阳光,刺在他身上,将他那些不堪和恐惧,全部掏出来,放在眼光之下晾晒。
一双双眼睛,逐渐化作一双苍老的、慈爱的、须发皆白的眼。
他眼底的欣赏,变做叹息。
“蟾儿啊……”
韩绛蟾听见了,他师傅的声音。
“噗——”
猛得一声,韩绛蟾突出一口血来。
他执念太深,走火入魔了!!!
韩绛蟾的发冠崩坏,缠在衣服上的飘带,随之撕裂。
他双眼赤红,因为走火入魔,灵力节节暴涨,其势态之胜,几乎要盖过天地的所有人。
嘴角挂血,面目狰狞。
“我就是不如柏凝,又怎么样?!”
他冲着虚空大喊,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柏凝柏凝,一天到晚都惦记着柏凝,我才是你的大徒弟!我才是清源宗名正言顺的大弟子!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什么!!!”
韩绛蟾突如其来的举动,叫所有人都愣住片刻。
使得他们都不敢大声讨论,只能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交换视线。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韩绛蟾歇斯底里的声音。
“喜欢柏凝是吧?好,我这就让她下来陪你!!”
韩绛蟾发了狂,浑身散发着邪气,总是洁白无暇的道袍,也染上灰尘。
他狰狞着,朝着柏凝伸出手,每一根手指上面,长长的、漆黑的指甲,萦绕着魔气,昭告所有人——清源宗的掌门人、鸿晴阁的大少爷、正道魁首韩绛蟾,入魔了!
走火入魔,心境不坚。
此人,已经再没有领导正道的能力。
已经再不能站在所有人面前,当光风霁月的仙师。
现在,他是魔头。
而站在韩绛蟾对立面的“魔头”柏凝,则成了与真魔头对抗之人。
局势骤然逆转!
柏凝却不在意这些,她手里捏着木棍,剑意于她身体之中凝聚,巨大的、泛着白光的虚影,缓缓凝聚在她的头顶。
堪称恐怖的剑身形成。
而后,柏凝擡起手中的枯木,直指韩绛蟾。
巨大的虚影“嗖”的一下飞出,划破虚空,带着令人恐惧的声势,将韩绛蟾钉死在原地!!
又是一招!
又是一招!!
哪怕是入了魔、功力修为陡增的韩绛蟾,在面对柏凝的时候,依旧被柏凝一招杀死!
柏凝的修为,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普天之下,只怕再无敌手!
他们看向柏凝的视线变得狂热,似乎看见了未来的领头羊。
而过去引领着他们的韩绛蟾,已经被钉入尘埃之中,魔气缠绕却难以挣扎。
“你哪怕是入魔,也杀不了我。”
柏凝收回剑意,冷淡地站在韩绛蟾面前道。
“咳咳咳——”
韩绛蟾的血从喉咙里面冒出来,他憎恶地看着柏凝,毫不忌讳地诅咒柏凝。
“你怎么不去死?”
“我死过一次。”柏凝说。
“那你为什么要活过来?”
“为了报仇。”
柏凝不躲不避,轻松地说着:“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是谁害死我,是谁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是我又如何。”韩绛蟾吐出一大口血,发黑的血,漫过他的脸颊。
曾经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男人,现在倒在泥污之中,浑身血迹。
倒是和柏凝第一次遇见他时,相差不多。
柏凝看着韩绛蟾,只是低声说:“我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模样。”
这话,叫韩绛蟾愣神。
第一次见柏凝?
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几乎快要记不清,自己和柏凝初见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
他对柏凝,又是怎么样的心境。
或许——是钦佩吧。
钦佩她轻而易举将自己救出来,钦佩她行至磊落、大大方方。
或许很久之前,自己是真的赞许柏凝、希望能够和这种人变得亲近一点。
无论是不是朋友,只要能够今儿优秀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跟着变优秀的。
可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韩绛蟾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他眼底的恨意消散,只是用陌生的、悲伤的眼神,望着柏凝:“你太耀眼了,而我又浑身淤泥。”
“只是你自认为如此罢了。”
柏凝看着韩绛蟾,面无表情。
她其实想说一些什么,和过去的那段友情告别。
可到现在,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举起剑,悬在韩绛蟾的灵海上。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当时,剖开我肚子的人,是谁?”
韩绛蟾想了想,带着几分自嘲:“我希望是我。”
“月息。”柏凝立即得出答案。
“是。”韩绛蟾视线飘远,将只有他和月息知道的秘密,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毕竟说与不说,已经无关紧要。
他入了魔,又败给柏凝。
只是死路一条。
死之前,做一点好事吧。
韩绛蟾想着,嘴边的血不住往外冒,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当时,你只是昏死,我们本来打算按照羽梨的意思,将你带给她。只是不知道月息当时是受了什么刺激,在我去找东西藏你的时候,她一刀捅了进去,将你开膛破肚。”
柏凝听着,面无表情:“我就死了?”
“你就死了。”
“呵……”柏凝突然笑起来,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之后,你们发现了我没有灵根的事情,便顺水推舟,将我的死讯公布,并且传谣我是魔头?”
韩绛蟾嘴边的血快要干涸:“是。”
“那我的尸体,是谁挂的?”柏凝看向韩绛蟾。
韩绛蟾笑起来:“我。”
“为何?”
柏凝问出口后,不等韩绛蟾回答,已经先一步自行解答:“因为你希望修真界的所有人看看,其实我修为高深,并不是因为天赋如何,而是因为我不是人、我是魔头。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你的上面,掩盖了你的光芒,只要将这个消息传出去,所有人就都会注视到你。”
“哈……你原来……很聪明……”韩绛蟾笑起来。
而柏凝,垂眼望着他。
下一瞬,木棍捅进韩绛蟾的识海,将其搅碎。
只见得韩绛蟾剧烈地抽搐、挣扎着,痛苦叫他青筋暴起,脸色涨红。
所有人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引导了修真界近三十年的人,受尽痛苦。
唯有一道人影冲出,抱住柏凝的手臂,低声哀求:“求你,不要杀了我哥!”
柏凝动作顿住。
她看向抱住自己的韩归眠,“可是他害得你无法修炼。”
“我知道……我知道……”韩归眠摇着头,却没有松手:“我知道我该恨他,可是我现在可以修炼了。而且……我哥身上压力担子太重了,他只是不想要其他人失望,想要别人肯定自己的价值而已……虽然是过分了一点,可是求求你,别杀他。”
柏凝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好。
她轻叹:“为什么要美化他的罪恶呢?”
韩归眠哀伤道:“他是我哥,和我血脉相连。”
“仅仅如此,你就能原谅他?”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他。”
柏凝噎住。
她看着韩归眠,最后还是松了口:“你对我有恩,又借我寒冰白玉床,我自然是要偿还恩情的。”
韩归眠闻言,破涕为笑:“当真?”
“当真。”
柏凝将木棍抽出来,语气依旧冷淡:“只是他现在,只留有一条命,再不能修炼。”
这是柏凝想出来的,对韩绛蟾最好的惩罚。
让他从高空坠落。
享受众人注视的人,变得寂寂无名、无人在意。
曾经呼风唤雨的人,满身创痕,只能仰人鼻息。
这比直接让他死,会更加难受一点。
毕竟柏凝死过。
她知晓,死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有活着,接受无尽的折磨和痛苦,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
羽梨是如此,韩归眠也是如此,而——
突然之间,柏凝表情猛得一变:“月息呢?!”
瘫在地上的羽梨,许久没有动静,现在却笑眯眯地,自在应对柏凝的绝望。
“迟了。”
在羽梨这句话落下后,只见得汹涌的湖水澎湃而来,掀起滔天巨浪!
水中带着寒气,森然刺骨。
以摧枯拉朽之态,席卷鸣春涧里的一切。
鸟兽惊慌不已,失去秩序。
而羽梨,则笑着待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着柏凝。
“师傅,你看,他们想和你同归于尽。”
羽梨挣扎着,捂着自己的心口站了起来。
“他们恨你,比我更甚。”
柏凝不理会羽梨的话,她擡起头,看着汹涌潮水,看着潮水之上,踩着缎带飞过来的人。
她穿着烟粉衣裙,头配妇人发髻,面容桃花,显然心情很好。
手里湿漉漉的,捏着万年冰魄。
随后,缓缓捏碎。
冰魄化作粉末,融入汹涌洪水之中。
“一起下地狱吧。”
柏凝看见月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