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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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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栖枝却没有惊慌,而是伸出手,摸在自己脖颈上的同命锁上。

她缓缓摩挲着,摸到了同命锁上面,镌刻着的花纹。花纹之中,藏了许许多多的小字。曾经,她的爹爹和娘亲,总是喜欢抱着她,教她学习上面的技巧。

许久之后,大颗大颗地眼泪,又砸在柏凝身上。

柏凝的皮毛已经被浸湿,而脚步声,几乎就在它们的头顶。

要把人引开。

哪怕柏凝知晓,这只是个幻境,一切早已经发生。

真实情况下的花栖枝,不知道究竟遭遇了什么。

但是现在,柏凝想,它要把人引开。

于是她挣脱开花栖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步跃上阶梯,在昏暗地窖里面,留下一抹灰影,便消失无踪。

“有人过去了!”

“快追!”

那两人跟着柏凝跑出地窖。

柏凝到底是兔子,动作灵巧,轻而易举地离开,跳出房间之外。

尸山血海。

柏凝的脚上的兔毛,已经被血打湿。

在不远处,男男女女的尸体,就这么随意堆放。

偶尔经过的人,如果脾气好,会因为他们挡了自己的路,一脚将尸体踢开。

而若是脾气不好,那便抽出刀尖来,将早已断绝气息之人,宰成肉泥。

骨肉飞溅,俨然一片人间炼狱。

哪怕是柏凝,在看见这种场景之后,也罕见地,理解了花栖枝为何要将月息灭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若不是他们先犯孽债,积累因果,又怎么会有如今这田地呢?

柏凝沉默地往前跑,没忘了自己还要引开其余人对地窖的注意力。

它躲进碎石之中,看着追出来的两人,气喘吁吁,就在自己不远处交谈。

完了,让那小丫头片子跑走了。

“估计她身上真有密宝,居然能跑这么快。”

“那怎么交代啊?要是月大人知道我们将人放跑,肯定会杀了我们的。”

“笨死了,你就说搜寻了好几遍,地窖里没看见人呗。这种情况下你实话实说,我看你是嫌命大。”

“哦哦对对对,我们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合计一番,对了一下口供后,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不过依旧烦躁。

“这已经搜寻半月有余,根本什么都没有搜到。只怕清源宗的长老们,都快要不耐烦了吧?”

听见清源宗,柏凝耳朵竖起来。

“月大人也是,东西还未到手,便先一步请了长老来。现如今,对方被强留在椒华小榭半月,到时候若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别说送小姐去清源宗,估计清源宗,都不想护佑我们。”

“算了算了,继续找吧。”

他们小声嘀咕,最后还是认命离开。

而也是直到现在,柏凝才知晓,原来月息他们家的人,对半月山庄发动灭门惨案,不过是想要夺取天枢炼傀术、献给清源宗长老,好借此人情,将月家的“小小姐”,送进清源宗里面。

那小小姐是谁?

月息吗?

柏凝不是很清楚,可是,她却知道,现在在清源宗里面,确实是有一个姓月的人。

她还不仅仅是兔子,更是直接混到了长老的位置,甚至还成为掌门夫人。

多么了不起的荣耀啊。

难怪花栖枝,夜夜跪于衣冠冢前,痛心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她的痛苦,仔细想想,都是来源于自己。

柏凝心底更加难受。

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内疚自责,要更加强烈。

她想,她几乎毁了花栖枝的人生。

几乎剥夺了花栖枝活下去的动力。

但好在,一切都还有改过的机会。

她会让花栖枝变得比以往更强,会让花栖枝不用夜夜悲痛,沉浸在无法报仇的悔恨之中。

她要帮花栖枝。

帮助她修正一切——就仿佛在花栖枝报仇那日,柏凝根本没有出现过。

或许,月息早早的,就该死在花栖枝的傀儡术下。

是自己强行介入因果,搅乱一切,所以报应都加诸她身。

这是理所应当的。

柏凝不再怨恨那些背刺自己、伤害自己的人。

不过是因果轮回而已。

对方无可指摘。

当然,曾经被她救下,还不懂感恩之人,也得偿还一部分的东西。

柏凝垂下眼,像是一只兔子,乖乖地待在残破的半月山庄里面。

她看着半月山庄的人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几乎有三千人,一直驻扎在半月山庄里面。

她也看见,被随意堆放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化脓、溃烂,蛆虫从他们的体内冒出来,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直泛恶心。

没有人愿意收拾,没有人愿意处理。

他们只是嫌恶地看着这一切,捏着鼻子,离尸体远远的。

脓水、血水汇聚,渐渐流淌在一起。

它们的颜色开始发黑、浑浊,尸体腐化冒出的冲天气味,一直萦绕在半月山庄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渐渐地,黑色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汇聚成海洋,将整个半月山庄围绕。

而笼罩在半月山庄上的瘴气,则渐渐散开来,朝着四周扩散。

最初,是一两个巡逻的人,突然暴毙身亡。

渐渐地,五个、十个、二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不明不白地死亡,叫半月山庄内部人心惶惶。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之后,他们终于离开半月山庄。

还带走了其他人的尸体。

半月山庄恢复寂静,瘴气环绕,生灵死绝。

又过了很久很久。

柏凝突然听见,从地窖的位置,传来“砰”得一声巨响。

她看见,一个形同枯骨,头发脏污不堪、发丝之中都是蚤子的小姑娘,摇摇欲坠,从残破的院落里面走出来。

她站在半月山庄残破牌匾下,一双眼睛看着陌生的一切。

眼里几乎没有光芒。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喊人。

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瘦若枯骨的身躯,在半月山庄里面游荡。

她搬开石头,小心翼翼捧起半片棉布碎片。

“好像是小姑的衣服?”

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不见伤痛和绝望。

花栖枝将碎片小心收起来,而后,像是幽灵一样,在半月山庄里面忙碌。

“堂哥的剑。”

“小白的骨头。”

……

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柏凝面前。

瘦弱的小女孩,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拨开上面的碎石,将浑身是伤的兔子皮捧在手心中。

对,兔子皮。

兔子肉都被扒了去,刷上油,让那群人饱餐一顿。

好在柏凝没有痛感,不然的话,可不得气得想杀人。

只是当柏凝看见花栖枝破碎的眼神光,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后,还是很想杀人。

这兔子,是花栖枝的父亲,留给花栖枝的东西啊。

怎么就这么被夺走了呢?

而且——要吃,你将皮扔远一点不行吗?

偏偏留一张被开膛破肚的兔子皮在半月山庄里面,当真是残忍又恶毒。

可惜柏凝现在已经死掉,不能去安慰花栖枝。

她只能看着花栖枝红了眼眶,一语不发地,将兔子皮和其他捡来的小破烂一起,妥帖放起来。

花栖枝依旧什么都没说。

她又起身,去找其他人。

她几乎翻过半月山庄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天之后的某一个夜里,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娘……”

许久没有说话的花栖枝,嗓音已经不像是孩童那般清脆,

她声音沙哑,跪在石块上面,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已经碎掉的玉佩捡起来。

身体弯曲,将其紧紧贴在心口处。

她似乎是想要哭的。

可是,她眼睛里面,渗出来的,却是血泪。

花栖枝隔着已经残破的玉佩,试图感受曾经的温暖时光。

“娘,蜜枣粽子不好吃,我不要吃蜜枣粽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泣不成声:“你给我做其他的好不好,只要不是蜜枣粽子,其他的什么都好。”

偌大的山庄里面,没有人回答。

就连风都不曾掠过。

只有花栖枝颤抖抽泣的声音,证明此地还有活人。

花栖枝捧着玉佩,跪了一夜。

而柏凝,就在旁边,看了一夜。

她看着花栖枝小小的身体,浓重的夜色将她包裹其中,巨大的痛苦压得这个小小的孩子喘不过气来。

她想流泪,却只能流血。

她想要得到娘亲的安慰,却只能抱着娘亲的遗物,遥寄哀思。

甚至于,连她娘的尸体都找不到。

如果说老天偏爱谁的话,或许是韩绛蟾、月息……和自己。

如果说老天亏待谁。

那毫无疑问,是花栖枝。

悲惨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在她身上,似乎总想要击垮她,让她就此认命屈服。

而小小的花栖枝,瘦骨嶙峋。

在黑暗与瘴气之中,用残破玉佩割破自己掌心,郑重地,许下誓言。

“我会让月家付出代价。”

“我会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我会为你们报仇,会用他们的,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哀伤。

“到时候,幺幺儿再来找你们好不好?”

她祈求着最宠爱她的人,小心翼翼。

“你们不要嫌弃幺幺儿杀过人好不好?”

“我只是报仇,报仇之后,我便来找你们。”

“我们在地府里面团聚,再做一家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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