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执炬不知(2/2)
于是他把坑底的蚂蚁窝都找出来吃了,坑底被他挖地满是窟窿。在一个没有蚂蚁窝的地方,他扒出来了一本柔软的书籍,上面的字红到仿佛鲜血写成。
当然血在凝结后不可能保持这种随时将流下来的状态,可是他完全没脑子去想这件诡异的事情了。
他目光紧紧凝在书上那些潦草疯狂的字体上,它们组成了一个奇诡的……不可思议的方法。只要用自己全身鲜血写出最挂念的人的名字,他就会在死后重新获得生命,并且,再次回到挂念之人身边。
林恒真当然不想死,他还有责任在身上。父母去世前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言,可他比谁都清楚林春温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他主动辍学,开始赚钱养家。他不能就死在这里,他还需要保护林春温……保护他,照顾他……因为他是哥哥。
他解开了绑在手臂上的布条,伤口已经有些凝结了。他好像在发烧,浑身滚烫,舌头发苦。在昏黑的坑底,他撕开愈合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他沾着那些血,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林春温林春温林春温”
他写着写着眼前发花,伤口肉像纸那样泛白,他有些看不清本子上的字了。这个本子摸起来如此柔软,血迹只要印上去就能深深渗进纸的肌理里。
纸真的会有这种细腻的肌理吗?林恒真浑浑噩噩地写,手指僵硬如石头,心里不断念着弟弟的名字。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他第一次看到父母牵着怯生生的林春温走进家里时,他就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可爱的小弟弟。
他绝对不能让这么天真可爱的小温一个人生活,他必须……他必须……
林恒真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生机正在从他身上流逝,他的皮肤青白僵硬,心脏微弱跳动。可他还在想小温,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次小巷中的女生是小温了,只需要看到小温穿着的裙子一眼,他就知道,绝对没有人能再穿出小温那样独特的柔弱的美丽。
那晚巷中的月色满溢如水,冷冷照在小温的裙摆上,他恍惚间在血滩中的倒影里再次看到了小温的身影。
也许他当时那么心动正是因为她看上去那么像小温吧,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爱情和亲情纠缠在了一起。他试图分辨,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就要死去了。
那也没关系了,他死之前最挂念的就是小温,这份深刻的感情虬结纠缠在一起,是比任何血缘都深的联系。
再次醒来时,他看见了小温。
他的骨中骨,肉中肉。
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离开。
——
谢念池/执炬不知
年少时醉卧红绸,戏看玉楼的日子似乎变成了说书故事里的片段。关于家最深刻的片段是他跪坐在燃着熊熊大火的谢府门外,里面是他亲人们痛苦的尖嚎。
他闭上眼捂住耳朵,不断告诉自己他们早已变成了恶魂,可心里却在愤懑尖刻地质问: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来?!
百年的时间足够皇朝从盛世走向崩塌,怪事频出民不聊生,而朱门依旧歌舞笙箫。谢念池是这软丈富贵中醉生梦死的一员,但恶魂打破了他的美梦。
一夜之间而已,家门屠戮,只有他活了下来。
有个老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问他是否要拜入自己门下。他耳朵轰隆隆地全是哭嚎,他问,他能杀掉那些恶魂吗?
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结果,谢念池是根骨奇佳的除鬼天才。他疯狂厌憎所有和恶魂有关的东西,只要听闻相关消息就会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斩草除根。
过于酷烈的手段甚至让他被老道训斥了一顿,除剑跪在青石地板上时,他却没有丝毫悔意。
“我说了,恶魂这种东西,只会带来祸患。”
是在说林恒真,也是在说自己。
他年少意气,独自西行镇鬼,谁知困囿枯城,以至于身死成患。他成了曾经死在自己剑下的那种东西,在恍惚无意识地时候杀掉了整个密涅城的百姓。
再次醒来,是老道坐在他身边,周围无数白骨成沙,堆积如山。
老道说自己年岁将尽,不如最后做一桩好事,给谢念池找来了古城主人不腐的尸体,为他还魂,用自己的灵魂稳住谢念池灵魂和□□的稳定。
他重重掐着谢念池的手:记着,你活一日,就要镇鬼守恶一日,不可辜负我的期待。
老道死后的灵魂在湖水中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珠子,他挂在脖子上,如此度过了千年。
后来为了保护林春温,他把这颗珠子摘了下来,送给了他。
……可是他还是没有保护好林春温,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为什么他会那种超脱凡俗的剑法?为什么他总有种脱离生死的冷淡?
他都来不及弄清楚了,《四十二章经》说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那时他看到这句话嗤笑了声便丢开了,老道满屋子的书对他来讲就如同夏虫语冰,不过无稽之谈而已。
他无心爱恨,唯有刻骨的仇恨支撑他走了这么多年。
所以他才这么茫然无措,直到手灼伤难耐,他才惊觉自己已然深植情根,而全然不知自己走了多远。
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这千年浑噩的时光都不如那夜林春温惊鸿一剑来得深刻。
他捏碎了珠子,身体也开始消散,但他毫不在乎。他抱着林春温,话语沉重如磐石入榫:
“以我千年功德为诺……”
“若有下次相见,我必不负你。”
在无数时光外,话落瞬间,在灵台上打坐的白发男子如有所感地睁开眼。他起身望向山外层层青峦,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过去。
“……不知此次闭关,又过了多久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