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十六只天师(2/2)
林春温努力回忆:“可我根本没对他做过什么。”
谢念池叫他把昨天见到的那个东西特征都说一遍,听完了然:“可能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是那个魅鬼变成了你的样子,引诱阮安——但昨天下午它们被我赶出H市了,所以最后应该是阮安主动对你下的手。”
这个解释并没有叫林春温面色好看多少,他见谢念池把喝光的奶茶远远掷进垃圾桶里,一副要走的样子。没等他说什么,谢念池转身,看向林春温:
“你要不要来我这住段时间?”
说不清是什么理由,也许是小同学身上晦涩复杂的桃花运让人同情,也许是最初掐算出来的“贵人”之说,谢念池想起不久后的鬼门洞开之日,朝林春温发出了邀请。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他那间小院自从师父死后,已经百年没有人去过了。
他看着林春温皱眉的样子,既庆幸自己的安宁不用被打搅,又暗暗生出恼怒:居然还有人拒绝他的邀请?
百年前是章台走马的浪荡子弟,这百年镇守,并没有叫谢念池自负恣意的心性有所更改。
对面的林春温却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和别人住。
上一世,谢念池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只是当时的他流落街头,哥哥不知所踪,身无分文,为了明日的温饱落魄度日。谢念池的邀请,对他几乎是天堂之门的钥匙,他当时就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林春温抿唇,在谢念池忍不住开口反悔前说:“好。”
夏日余晖在天上擦出渺远的靛紫云霞,层叠高楼映照着繁复晚霞,仿佛置身云海里。
林春温唇色淡淡,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笑闹喧嚣入耳,梧桐树叶哗哗,谢念池却恍惚觉得,为了这一句,他已经等很久了。
——
也许是因为一点不为人知的羞恼,在把林春温带回住所小院的第一晚,谢念池故意不给林春温找吃的。
不仅如此,为了看林春温的反应,他还故意跳上枝叶繁密的紫薇树躲起来。
林春温刚进房间收拾好东西,出来就没看到谢念池了。
他没在意,先熟悉了下环境。
这处小院离H市中心不算远,却仿佛和周边的喧闹都市隔了层玻璃罩,空气清新沁脾,连天空都好似明朗许多。
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高楼阻挡视线,远望出去便是鳞次栉比的城市边缘。
小院布置得温馨又清越,有种自在田园的诗意之美。林春温俯身逗弄金鲤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意外,他觉得谢念池看上去不像这么会布置的人。
没想到直到月上柳梢他都没见到谢念池,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林春温找了圈厨房,什么能吃的都没有。
他出门,却像是遇到了鬼打墙,怎么也走不出那条小道。
他生气了:“谢念池!”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虫鸣鸟叫在清夜中回荡。
林春温看见树下摆着一副还没下完的棋,工作后的劳累与饥饿让他罕见地发了脾气。
他伸手拿起棋子,大力丢掷出去。
只是没想到砸出来一声痛呼。
谢念池也没想到自己藏在树上还能被林春温砸到,再加上那棋子是他特意做的法器,打在身上可疼了。
他情知自己暴露,便主动揭开了树枝,朝底下的林春温递了壶酒。
“不小心睡着了,来喝酒吗?”
林春温静静看着他,目光叫谢念池不知怎的有些害怕:
“不喝,我现在要吃饭。”
谢念池察觉到自己心境上的瑟缩,反而更坚定地说:“酒是粮□□,吃什么饭,你喝我这一口酒就顶你十年饭了。”
他见林春温不说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拉不
“你喝点试试,要是还饿我带你下一个月馆子好吧。”
月色寂静,流水潺潺。
良久,林春温接过他手上的酒,目光落在手中酒壶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洒然一笑。
他平时便很少有表情,这笑还与平时的笑不一样,带着说不出的豪迈意气,仿佛这个命途多舛的沉默少年瞬间变成了拔剑走四方的恣意剑客。
林春温拔开罐口封泥,对嘴灌下。
少许清酒泼洒而出,落在他的脖颈衣领上。不显狼狈,反而极尽自负意气。
谢念池看呆了。
醇香酒气涌进鼻尖,林春温闭着眼灌酒,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遥远记忆中的一幕画面。
那时他才二十岁,刚入道闻剑十载春秋。
在外出历练中结识了个身份神秘的好友,十分投机,便偶尔约着共同历练。
那日好友突然约他在危月楼相见,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烦闷。
为了帮好友排遣烦恼,他欣然赴约。
那日豪客如云的危月楼只有他和好友两人,百人合抱的榆木主柱上绘满了金粉灵石画的神志野怪。美人掩面,繁丽衣裙委地。那楼有多高,那画就有多大。
月光轻洒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也照得好友眼神如沸。
他说:
“如今世界群雄并起,我虽觉自己有一两分天资,和那些早于我悟道的人相比却远远不足。他们多修炼了千百岁月,我却不过二十出头,在他们眼里就是奶味都没褪去的小婴儿。”
千斤灵石一坛的酒打翻了满地,金色酒液在赤木地板上流淌,滴落海中,引了无数气息强横的妖兽来吃。
“可我分明,分明不只如此。他们老朽不堪,早该给我让位置了,他们却说让我修行百年再谈痴妄之想。”
好友抱着酒坛醉卧楼边,栏外就是险峻如渊的海崖,海里是翻涌不尽的妖兽骇口。
林春温跟着喝了两坛,也不禁醉了。
他修行山中,从未饮过酒,不知自己原来如此不胜酒力。
迷蒙间他想说什么,却不慎失了重心,掉出了栏外。
剑将风割出猎猎响声,不远处是好友惊慌往下跳的身影。面颊朔风刺刺,束好的长发也凛冽飞舞,遮住了月色。
林春温只觉得世界忽远忽近,连好友的叫声也听不明晰。
他醉蒙蒙一笑,下意识握住剑,往身下猛挥而去。他下坠的速度顿时缓了缓,不再快得让人头脑发晕了。
而海面波浪也已经近到打湿了他的衣角,大如斗盘的金色眼珠在海面下一闪而过。
林春温不见害怕,反而看向了同样落在海面的好友,冲他勾了勾手,想比剑。
好友面色阴沉,不理他,他便独自御气舞剑。
月光照在剑面上,泠泠如水。
他使着剑法,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脉中淤塞逐渐畅通。心灵福至之境,他剑尖指月,仿佛瓶窍初开,豁然贯通。
轻飘飘一击,便将水底下窥伺的巨兽缓缓切成了两半。
金丹已成,林春温握住好友汗湿如水的手掌,带他回到楼上。
月如白纱,银光倾照,海面上慢慢洇开血痕。他一时喜悦无边,拍着好友的肩膀大笑道:
“不妨事,十年之后,你我必定名扬天下。”
一坛酒已空,回忆也到了尽头。
林春温睁眼,对上谢念池有些愣怔的眼神,说:“把你的剑借我耍耍。”
美酒下肚,紫薇花簌簌飘落。月光照于水面,一如那年海面银光。
桃木剑入手,沉重难举。
林春温不以为意,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开始挥剑。
第一剑剑指弯月,正是那年月下清辉,困倚危楼时他顿悟的危楼剑法。
花影飘忽,簌簌零落。被剑切成两半,漫开花汁苦涩香气。
他一剑劈裂抛在空中的酒坛,清酒泼洒,如雨般细细洒落身上。
酣畅淋漓一套剑法舞完,他对上谢念池的眼睛,自语笑道:
“此剑法名为危楼。”
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他忍不住踉跄跪坐在地,桃木剑摔落身前。
不是他相伴百年的照柳剑,但他仿佛看到了那把纹路熟悉的伙伴。
银光流照,湖面疏疏紫薇细蕊,他像是跪在天道前,却仍不肯低头。
心中激荡回响的唯有一句。
这是他的危楼剑法,这才是他林春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