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59(2/2)
“瑗儿,我……不太舒服……”殷明垠推了推她,缠绵的亲吻下他细细喘气,偏开头躲她的吻。
顾西瑗一顿。
“怎么个不舒服?”
他未免也太直白了一点,她的技术这么差吗?
好伤人自尊!
殷明垠长睫擡起,薄唇微动,下意识地按了下自己愈发酸涨的腰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浑身都不太舒服,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顾西瑗对他的沉默很是伤心,默默撒手,从殷明垠腰上退开。
人还没下去,就被他抓住手腕拖了回去,紧紧圈进怀里。
“算了。”殷明垠叹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托起怀里这委屈巴巴的小脸,无奈轻笑着,抵额吻她,主动与她极尽纠缠起来。
红纱纷飞,裁碎了月影,榻上一双人影交叠,直至夜尽天明。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的腰,两颊粉糯,呼吸均匀,在洒进大殿的明媚晨光里,饕足舒坦地睡着了。
*
金銮殿。
皇帝病重安养,自太子监国以来,早朝一应诸事,由群臣协助太子打理。
弘遂腰间跨剑,端直立在大殿上,看群臣交头接耳,道是这太子殿下今日来是不来。
不多时,殷明垠一袭玄衣,姗姗来迟,早朝这才正式开始。
正逢多雨时节。
入春以来,民间各州县多有洪涝灾害,尤其平洲一带,南川河决堤,淹了不少村镇,百姓苦不堪言。
殷明垠拟选一位擅于治水的能臣前往,勘察水情,修筑堤坝,赈灾济民。
这话一出,朝中不少官员毛遂自荐。
这赈灾之事可是肥差,按往年惯例,向来是贵妃一脉的人独揽。
而今东宫换主,缪氏倒台,朝中人人蠢蠢欲动,金銮殿上相互争抢,眼里尽是遮掩不住的贪婪野心,竟无一人真正关心天灾民情。
弘遂瞄了一眼太子沉静的脸色,不由也有些生气。
不过转念一想,但凡忠直一点的官员,要么自己辞官,要么被缪氏和废太子或杀或驱逐。
如今朝中存留的,大多还按废太子的那一套行事,张口闭口阿谀奉承,趋利避害最是擅长。
真要他们做点实在事,倒是难于登天了。
殷明垠端坐龙椅之上,一袭玄衣衬着墨发雪肤。
他眉眼清冷疏离,骨相隽丽,往那一坐清瘦挺拔,像个眉清目秀的仙君妖童。
十几岁的年纪,冷宫长大,一朝上位。
既非皇室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背后也无母族扶持,朝中心腹也就晏家那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两朝老臣,以及顾家那几个胸无点墨的武将。
一群酸儒文臣起初畏惧这位提剑逼宫的气势,后来发现他情绪稳定,说话客气,并不会像废太子那般突然发狂,便慢慢懈怠起来。
不少皇亲国戚更是瞧不上他的出身,明里暗里施压,话里话外讽刺。
“治水之事不急,倒是京中如今谣言四起,朝廷颜面受损,迫在眉睫啊。”
修堤之事还没商谈出个结果,有大臣出列,向太子禀奏道:“说来说去,无非说是太子殿下生母实乃男子伪扮,当年惊吓出陛下一身病痛,至今卧床不起,痛下誓言,此生与景妃一脉永不相见。”
“以致民间沸议,如今殿下坐在这金銮殿上,监国策民,岂非违背天子圣意,忤逆不孝?”
这话一出,如沸石入水,激起轩然大波,众臣议论纷纭。
“太子殿下的生母是……男子?这是何意?”
“这谣言当真离谱,若男人能怀孕生子,我老家地里的公牛岂不是都能下崽了!”
“无风不起浪,是不是谣言可不好说。在这位杀兄上位之前,谁知道他,谁见过他?陛下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把他扔在冷宫里,你猜猜是为什么?”
“若谣言为真,岂非奇耻大辱?男人产子,何其荒谬!这样的怪胎却高坐龙椅,治理我大夏江山,这根本不是陛下一人之耻,是朝廷、是一国之辱啊!”
“是啊,怎么有脸爬上储君之位的,人为了权势果真什么都敢做……”
顾凛之一袭深紫朝服,立于大殿之上,沉默听了一阵,淡淡笑道:“区区流言,竟能动摇国本,看来我大夏朝堂人才凋敝,徒剩蠢钝草包。”
“太子殿下曾与微臣提及,开春科举大考,收拢天下人才,确是高瞻远瞩、迫在眉睫啊。”
吵得不可开交的众臣突然被贴脸阴阳一顿,一时静了下来。
众所周知,顾家一门三将,战功赫赫。
嫡长女受天子盛宠,比寻常公主郡主还要尊贵,待嫁之时便使两任太子争夺残杀,顾家两朝荣宠至此,地位不可撼动。
顾大将军一向话少,又是皇帝心腹近臣,当年宫闱之事,旁人或许道听途说,他的话却是可信的。
他如今这一开口,不少墙头冬瓜便纷纷倒戈,其他有些想法的,也闷闷闭了嘴,不欲与这位铁面煞神争执。
刚掀起的声潮被顾凛之两句话压了下去。
顾骁一袭紫衣朝服,跨出人群,合袖向太子行礼:“微臣读书多年,本欲走科举仕途,所习课业之中,恰有兴修水利之策。顾骁愿为太子殿下分忧,自请前去治水,平天灾民怨。”
金銮殿上,殷明垠低下眼睑,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颌首莞尔:“此番事关重大,路途遥远。卿肩负朝廷重任,还当珍重。”
“孤赐你尚方宝剑,若途中有人胆敢阻拦,借天灾敛财、啖百姓血肉,不论贵贱,便是我皇室之人,你可尽数斩之,不必来报。”
此话一出,群臣又是一阵议论。
“臣领旨,绝不负殿下所托。”顾骁跪地接剑,恭谨退下去了。
“方才,有人质疑孤的生世。”
弘遂神色微凛,看见一直气定神闲的太子莞尔轻笑,云纹袖摆宽大,一袭玄衣威仪矜贵,从龙椅上缓缓起身。
殷明垠按了下腰,泛白的脸上噙着淡笑,擡手不慌不忙,抽出弘遂腰间的佩剑。
剑光出鞘,一时寒芒四射。
少年储君缓步踏下玉阶,长剑拖过地毯,所过之处,群臣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他走到方才提及谣言的大臣面前,站定,下颌轻擡,缓缓擡剑,点住对方颤抖的喉咙:“既然如此好奇,不如听孤亲口来说?”
那人膝头一软,重重跪下去,吓湿了□□:“殿、殿殿下!那是京中谣传,不是臣的意思啊!微臣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
殷明垠掀起睫毛,幽幽打断他:“京中流言为何,孤未曾听过。你既知是谣言,却当众臣之面散播,辱孤生母名节,折父皇一世英名,更妄图动我大夏国本……”
“说吧,是谁给你的胆子?”
那人抖似筛糠,脸色惨白,满脸惊诧不敢置信,止不住往群臣前端看去,末了拼命摇头:
“身、身为臣子,上谏乃是职责所在!便是陛下也听得谏言,太、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难不成……要因此降罪臣下?!”
殷明垠垂眼看他,泪痣清冷,轻笑一声。
手上蓦然动了,长剑斩过,霎时血溅三尺,一颗人头应声落地,滚出老远。
殷明垠随手扔了剑,血珠顺着苍□□致的面庞滑下,目光扫过金銮大殿,众臣俯首,再也鸦雀无声。
“废太子当政,民怨沸腾。孤不忍父皇晚年孤苦,不忍我大夏山河沉沦,遂踏血上位,誓重肃朝堂,还天下清正廉明、百姓安乐。”
玄衣染血,殷明垠嗓音清冷,大殿之上缓慢踱步,俯视群臣:“如今洪灾严峻,有人不欲救黎民于水火,却在背后编造谣言,试图达成见不得人的目的。”
“孤是否德不配位,自有史书纂录,民生评判。若有人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大可提出来,孤自将尊位奉送。”
“当然了,而今父皇膝下子嗣凋敝,唯孤一人可堪承袭大位。若要更换储君,怕是只能劳烦长辈了……”
殷明垠展眉,笑得昳丽漂亮,回身瞥向群臣中的某处:
“三皇叔,您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t层浪,群臣短暂的翕动后,整座金銮殿连空气都凝滞了。
殷明垠一句话,算是挑明了幕后之人与来龙去脉,群臣瑟瑟发抖,就怕他提剑再把宁王砍了。
宁王殷离此时脸色分外难看。
他刚才就越听越不对劲,直到殷明垠当庭砍了他安排的人,才意识到这位年少上位的皇侄不是个善茬。
这算是年轻的太子第一次朝堂施压,向众臣展露他的锋芒和铁血手腕。
这种笑里藏刀的压迫感,虽不似废太子那般疯狂直接,却森冷如蚁虫在血管里啮动,钝刀割肉般的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这细皮嫩肉容貌如女子一般的冷宫竖子,不仅早就识破了他的小动作,还胆敢当众拿他开刀,丝毫不顾皇家颜面。
“殿下说笑了……”宁王动了动僵硬的嘴角,走出人群,当众曲膝跪了下来,痛心疾首,“臣,绝无此心。”
殷明垠转身踏上玉阶,回到龙椅坐下,玄衣掀摆,淡淡笑语传来:“皇叔年纪大了,不如返回封地颐养天年。”
“父皇深宫孤寂,最是喜爱皇叔膝下长漪郡主,不如便将她留在宫中陪伴,待长大成人,孤自会为她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殷离心下骇然:“你,你这是想将我的宝贝女儿……”
这不仅是要赶他走,还要留下长漪做人质,让他一辈子困在那弹丸之地,再不敢动念!
殷明垠狭长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情绪,修长指骨揉了下额角,长睫投下清影,肌肤苍冷得像一片孤雪:“散朝。”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换一个!是谁都好,不能是长漪!那孩子身子不好,她离不开我……”
“殷明垠,殷明垠!你听见没有!你怎敢这般行事,皇兄若知道你这样对我父女,定不能饶恕你——”
“殷明垠!你这杀兄上位的孽种,男人所生,恶心至极!你无才无德,怎么配坐那至尊之位!你不得好死,早晚会有报应——”
宁王从落泪到发狂,被弘遂带侍卫紧急架了出去,扔出金銮殿外,恶毒的咒骂声遥遥传来,回荡不绝。
群臣退下去了,地上的头颅和尸首被太监迅速拖走。
弘遂折返回来,顺便捡起地上沾血的剑,擦拭干净了,重新别回腰间。
大殿空旷,汉白玉地板通透,残留着拖行的血迹。
殷明垠看着,突然喉咙发紧,一股恶心之感从胃部泛上来,蓦然捂唇干呕。
“殿下?”弘遂奇怪地擡头看向他。
殷明垠从龙椅上站起身,难耐地按了按腰,他脸色煞白,玄色袖袍下的指尖竟隐隐发抖,撑住龙椅仍身形不稳。
他抿紧了苍白的唇,眉间蓦然掠过一丝惊痛之色,紧紧按在了小腹处,身子往地上软去。
“殿下——”
弘遂大惊失色,仓皇奔上来搀住他。
脸色惨白的太子如一片落叶凋零在玉阶上,已经痛得失去了神志。
弘遂发现他鬓边全是细密的一层冷汗,只怕不知忍了多久,脸色大变,张嘴就要叫人:“来、来人啊,快救驾!太医……”
“回……东宫……”殷明垠蓦然抓住他的手腕,意识不清,虚弱低语,“去城外山村……请我姑姑……”
*
顾西瑗打了个喷嚏,坐在秋千上悠悠慢慢地晃荡。
拿过琉璃杯盏,含住自制吸管轻轻一吸,酸酸甜甜的樱桃饮子口舌生津。
她将手里的话本子翻过一页,隔着粉糯如云的桃花林,擡头望了一眼东宫正殿,太子往常批奏折的地方。
东宫侧殿。
所有侍卫、太监、婢女都忙碌起来,将整座大殿守得密不透风。
弘遂将殷明垠抱进侧殿,小心放上寝榻,拉下帐幔,遮掩了少年储君苍白的脸色。
“真不告诉太子妃?”弘遂咬牙,又问一遍。
殷明垠胸膛微微起伏,薄唇紧抿,眉不舒服地皱着,闻言掀起眼皮,冷冷瞥他一眼。
还有力气瞪人,弘遂放心了点。跟他问了山村的具体位置,匆匆出宫去山里请人。
祁璎赶到时气喘吁吁。
她饭做到一半,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彪形汉子摸进她的院子里,抓着她就往外拖,还不断重复“人命关天”。
阿属不久前来信,说已做了太子,与瑗瑗成了婚。
祁璎一听弘遂提到东宫,就知定是出了大事,否则宫里那么多太医在,阿属怎会急着派人来接她。
她心头猜到个七八分,一路急不可耐,弘遂瞧这人比他还急,便更急了,又纳闷太子殿下的亲姑姑怎会扮成个男人,在深山老林的村子里行医。
二人一路驱车赶回云京,抵达东宫时天已黑透,蹑手蹑脚避着太子妃那边,走进侧殿。
祁璎撩开帐幔,看见床榻上孤零零一人躺着的少年,一时通红了眼。
殷明垠脸色很不好,眉眼憔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祁璎卷起他的袖口,托起手腕,细细把脉,眉心微动,轻舒了一口气。
“殿下如何了?”弘遂关切问,“不是什么大病吧?”
祁璎宽慰了他几句,将薄被拉过来一些,仔细盖好在殷明垠胸腹间,然后起身让弘遂带路,亲自去厨房煎药。
殷明垠在苦涩的药味中醒转,长睫颤动,模糊的视野逐渐变清晰,空落落的床头,显出身着男装的女子俊秀的容颜。
“姑姑……”他一开口,发现嗓音干哑得不行。
“躺好,别动。”祁璎伸手来搀他,扶他重新躺下去,“你身子虚弱着,要好好休养。”
殷明垠:“劳烦姑姑跑一趟,孤实在是……没有别的人能够信任。”
祁璎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至少该告诉瑗瑗,她是你的妻子,也是……孩子的母亲。”
殷明垠默了一会儿,在祁璎帮忙下慢慢靠到床头。
碎发落在颊边,满头墨发顺着单薄的肩背散落,殷明垠脸色苍白,慢慢低下眼,犹豫着,将手放上自己的小腹。
“孤当真……”
祁璎点头:“你猜得不错,也幸好没有让太医把脉,否则这事就瞒不住了。”
“阿属,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殷明垠沉默了。
近来种种反常,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他竟有了身孕,这实在太荒谬了。
“怀孕初期,不可行房事,更不该发火动怒。”祁璎一眼看穿他,叮嘱道,“好在你身体底子撑着,此番惊动胎气,若再严重些,只怕神仙难救了。”
殷明垠听得耳廓微红。
他撑起腰,指尖顺着单薄寝衣,触上腹部,那里只微微隆起,撑平了少年紧致的腹肌,看着还不太明显,摸着却软软圆圆的,已初有规模。
“先把药喝了,安胎养气的。你放心,我亲手煎的,药渣也处理好了,没人会察觉。”祁璎把药碗端给他。
殷明垠接过来,端在手里,却没有喝下去。
“阿属?”药碗被推回来,祁璎诧异地看向他。
少年太子身姿清瘦单薄,独自靠在寝榻上,薄被掩在腰间,小腹处微微撑起。
他将手放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墨发铺落一身,似是下定了决心,轻哑与她道:
“姑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自己就是男子所生,深知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偏见歧视,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
何必再带来另一个无辜小生命,重复他经历过的痛苦。
祁璎只道:“这可是瑗瑗的孩子。”
殷明垠沉默了。
他不愿承认,在内心深处,是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阿属,你是太子,瑗瑗是太子妃,你们未来将是帝后,必然要为皇室诞育后代。”祁璎叹了一声,“你与瑗瑗,总有一个要生的。”
“就算你不想要,也应该与她好好商量一番。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应该要知道。”
殷明垠默然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祁璎觉得那笑容无奈又有些隐忍的酸楚。
他抚着初次显怀的小腹,轻哑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未必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