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46(2/2)
殷明垠双目通红,泪珠跌落粉碎,苍白的手指在地上抓扯,试图抓住那人华贵的衣摆。
密集的鞭子如骤雨落在身上,皮开肉绽,抽打出闷响。
他一声不吭,通红的眼如索命的恶鬼。
殷明荆踢开他的手,站起身,接过桑梓手里的铁鞭:“孤今日心情好,陪你慢慢玩,不急。”
“皇长兄身份高贵,尚且值一杯御酒。而你……可别想这么松快。”
铁鞭重重抽在身上,伤上加伤,破开的皮肉再度溅血,错乱横亘的伤痕几乎布满殷明垠全身每一处。
那一日,殷明荆本也可以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或者一顿鞭子活活将他打死,可惜他太过贪婪自负,从小到大宣泄不尽的怨恨,在那日达到顶峰。
“起来。”
华贵的长袍扫落在血迹斑驳的地面,殷明荆抓住头发,将昏迷的少年拽起。
殷明垠口鼻渗血,墨发凌乱贴在颊边,浑身皮开肉绽,颤抖的睫毛落下血珠。
一柄长剑丢在面前,发出清脆声响。
殷明荆抽出腰间佩剑,后退一步,似是玩腻了,擡剑指向他:“站起来。你若能赢,孤便饶过你这条狗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殷明垠睫毛颤动,竟感到一丝松快,好像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走了太久,终于到了尽头。
十数年了,殷明荆终于发泄够了,愿意了结他了。
可他死了,皇长兄的仇何人来报?
天下人甚至不知殷明荆的丑恶嘴脸,不知他手段下作,一杯毒酒鸩杀骨肉血亲。
他从来瞧不上他,拿他当野狗、杂草、物件,才会如此张扬在他面前说出实话。
他可以一死了之,但从此随他埋葬的,还有皇兄被杀的真相。
殷明垠咬住下唇,薄唇咬出深重的齿痕。
他抓住剑,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指尖血珠滴落,脚步蹒跚身形不稳。
殷明荆全无留手,剑势凌厉,偏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他,剑刃切割肌肤,享受于欺凌报复的痛快。
殷明垠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招招惊险躲避。他薄唇紧抿,浑身鞭伤加剑伤,鲜血溅起,大片的血染在长发上,淋漓洒落。
殷明荆厌恶他那副奄奄一息强撑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早该看清自己的宿命,为什么不顺应天命,乖乖去死?
宁可忍受他多年的欺凌,如乞丐一样茍延残喘至今,这世上无人爱他,甚至没几个人见过他,自然也没人会记得他。
他卑贱可怜得如墙缝里的一根草,到底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你早该随着景妃灰飞烟灭,如今倒也不晚!”
殷明荆眸中戾色顿起,手中长剑破空,朝少年当胸刺去——
殷明垠擡手攥住了剑刃,刀锋割开肌肤,他掌下血流如注,一双黑眸幽沉深寂,竟浮出几分狡黠。
殷明荆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少年已被他逼至水池边。
白玉栏杆低矮,东宫偌大的一湾湖泊如碧玉镶嵌,已非芙蕖盛开的时节,湖中只寥落地飘着几片色泽深重的莲叶。
他瞳孔微动,猛然意识到中了圈套,蓦然想抽回剑,殷明垠力气比想象的大,牢牢攥着剑刃,任由掌下血流如注。
他浑身的血,残余一口气,身形摇曳站都站不稳了,闭上眼往后仰倒、任由自己坠下莲台,消失在豁然激起的大片水浪中。
剑刃上还残着斑斑血迹,殷明荆追了几步,自白玉栏杆前俯身,只看见重归平静的水浪,洇开的一团血迹散去,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小心!”桑梓上前搀住太子,瞥了一眼水面劝道,“这湖泊虽通往护城河,可六殿下伤重至此,又不会游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
殷明荆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牢牢盯着平静的湖面,眸色戾气未消。
到了最后,殷明垠竟还能将他一军。
这小孽障方才装得不敌,步步被他击退,实则是在不动声色靠近莲台边缘,企图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可惜,这是一条死路。
从东宫到护城河的距离何其遥远,他一个冷宫里长大的废物,也不会游水,带着那一身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全须全尾逃出去。
便是逃出去了,也无妨,他是东宫储君,天下皆在掌中。
一个身无分文、从未离过宫的废物,逃出去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
重重大狱锁链封禁,狱卒把守。
风从狭小的窗缝涌进来,空气里浮沉飞舞,老鼠贴着墙隙跑过,大狱深处关押着皇室最特殊的囚犯。
殷明荆凌乱的发丝从鬓角垂下,细窄的手腕钳着厚重枷锁,吊在空中窸窣作响,蓦然从旧日的梦中惊醒。
脚步声遥遥传来,由远及近。
年轻的太子t一袭白袍胜雪,墨发玉冠,一步步拾级而下,在狱卒殷切的引路下来到大狱门前。
他擡起头,墨发雪肤,泪痣清冷,遒劲四爪蟒纹攀爬在华贵长袍上,气宇轩然不似当年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小皇子,浓昳柔媚的容貌却仍是他记忆里最厌憎的模样。
“皇兄,久违了。”他轻声开口,“啊,不对……”
“该称你为‘废太子’才是。”
殷明垠莞尔,黑眸幽深,一如他当年坠下莲台前鲜血淋漓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