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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连城飞雪(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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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陶仿若未闻,哐铛一声丢了剑,仰天狂笑,

“梁敬之,梁敬之,我道这狗贼要干什么大事呢,梁敬之,他身边也就一个梁敬之。居然还妄想执掌扬州!”

戴陶一边癫笑一边咳,脖颈儿胸脯一片骇人的通红,胃里翻涌的酒气从喉咙里弥散出来,

“大兄,你放心,梁敬之那个软蛋,禁军兵权交到他手上他都管不好,上任扬州,只可能比袁平安更加荒唐。放心放心,他根本发现不了我做的事情。”

他笑了一会儿,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又从瓷瓶里抖了几颗丹药,就着酒水服下,舒服得长叹,

“明天我再安排些人去挑事,绝对能让晾敬之州府都没坐热,就混不下去。胆小鬼,到时候只有屁滚尿流跑路……”

他唇角浮起诡异的笑,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服药饮酒的人就是这样,短短片刻,就能从癫狂到阴邪。戴陵看着他,心道这个弟弟实在是没救。

“你少喝点酒。过几日还要去陆府下聘,你可别坏了好事。”

“知道了。”

戴陶也不知听没听见,囫囵应了句。

戴陵捏着鼻子,本还欲嘱咐几句,实在受不了令人作呕的酒臭,气得拂袖而去。

戴陶无所谓得态度,让戴陵和陆芷越发生疑。很显然,戴陶干的勾当并不干净,眼下端看李挽查到哪一步了。

要打探李挽的心思,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这人在朝中素无朋党,独来独往。

戴陵一筹莫展了许久。

这天下朝,他偶然注意到百官最末的瘦削身影,目光突然亮了亮。

“王郎留步。”

他在东掖门前叫住了王迟。

王迟一向默默无闻。

但戴陵打听过,当初揭发戴陶贪墨义牛、找到被藏起来的义牛,都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左户曹郎。

王迟就在左户曹任职。况且,他的言行政见,几乎和李挽一模一样。

稍一细想,便知两人关系不一般。

王迟恭恭敬敬见了礼,戴陵试探他,“王郎此番义牛之事处理的妥当,待豫章王回建康,肯定为你请旨擢升。”

王迟不动声色,将腰背佝偻得更低,“处理t义牛只是遵照上头的旨意。王爷的心思,卑职不知,也不会揣摩。”

这人城府倒是深,戴陵笑了一声,

“豫章王再是能干,也总要人帮他分担。咱们为人臣子,都是份内的事。

可惜也不知王爷最近在忙什么,戴某想帮忙分担,又怕王爷误会。”

王迟如何听不明白?这是套他的话来了。

“王爷过几天就要回建康,戴尚书的关心,我一定给王爷转达。”

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戴陵看着王迟离去的背影,再也没有了笑意。

他不知道,王迟可是在李挽面前都不卑不亢的人物,又岂会任他拿捏。

出宫时,已近日暮。

王迟骑了一只老驴,慢悠悠从建康城中穿过。

可笑别人还拿他当李挽的亲信,千方百计想套他的话;

殊不知李挽去扬州之后,根本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才朦胧猜出了李挽的意图。

城郊一座土石垒的小院,悄无声息的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王迟走在黑暗,一步一步向小院里唯一亮着的那处石屋靠近。

石屋一张单薄木桌,桌上羸弱蜡炬瑟瑟发抖,桌边坐了位乌发蓬勃的妇人;身形纤细,粗布袄裙,脚踝环了细小银铃圈。

她一双杏眼生得极其标致,昏暗中依稀可见绝世风华。

只可惜,杏眼徒劳对着门户,没有半点光亮,该是眼疾慎重。

眼神不好,但耳朵极灵,王迟还在院外,她已轻轻点下手里粗木拐杖,

“郎君回来了。”

她起身相迎,木门也应声而开,王迟快步走来扶住自己的夫人玉娘,“夫人久等。下朝时和戴尚书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时辰。”

玉娘摇摇头,颤巍巍的手急切的摸了摸王迟,“他们可有为难郎君?”

王迟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戴尚书是位讲理之人,只是简单的问了两句。”

玉娘感受到指尖的温度,这才缓缓松懈下紧绷的脊背。她娴熟的为王迟斟上一盏茶水,

“可是为了豫章王的事情?”

玉娘聪明,已经从王迟这几日的只言片语中,猜到李挽在扬州所作所为,很可能引起世家忌惮,连累郎君。

“是和豫章王有关,想套我的话,向我打听王爷的心意。”

王迟说着,几步走到案边,点亮残烛,勾勾画画的写着什么。

玉娘坐不住,执着拐杖,跟去他的身边,“郎君这么聪明,定然不会被他们利用。”

“这是自然,”

王迟看着玉娘笑了笑,

“他们不仅什么都没有打听到,甚至还暴露了自己。

玉娘,戴尚书如此着急,如果我猜的没错,戴家在扬州断然不是干净的,跟租调一事脱不了关系。”

“真的?”玉娘睁大空洞的眼睛,朦胧照见一点亮光,映出伏案书写的郎君身影。

“那真是太好了!郎君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嫁给迟郎十余年,她很清楚郎君心怀家国,有治世之才。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聪明、心如明镜,听迟郎闲谈起租调税赋,能感觉到他想做一番大事。

先前,迟郎希望通过接发贪墨义牛,让李挽看见弊政,注意到戴家的大肆敛财。可惜,义牛一事被戴家矢口否认,不了了之。

本以为没有希望了,不想,豫章王大手一挥,竟在扬州查办租调。

这简直和王迟的心意不谋而合!

王迟紧握笔杆,激动得字迹都有些颤抖。他一向沉稳持重,今日也难得心绪翻滚,“租调乃民生之本,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真正固国兴邦。”

他一面说一面奋笔疾书,

“之前我查到商家陆家之后,迟迟没有进展,幸得今日戴尚书不打自招,我得想个法子好好查查戴家。豫章王不日就要回京,争取到时候,将这些证据都递给他,请他主持公道。”

玉娘许久没听见王迟如此积极昂扬的声音了,想到之前那么多无人问津的苦日子,不觉眼眶潮热。

她悄悄搓了把鼻子,“豫章王将烂摊子扔给郎君,去了扬州也了无音讯,郎君还要再信他么?妾身不懂朝政,听邻里闲聊,总觉得此人名声不好,行事乖张。何不直接将证据递交陛下?”

王迟看着竹简上的墨迹,哀叹一声,

“租调一事事关重大,门阀世家绝不可能轻易妥协,我若是贸然进言,只怕奏章还没递上去,脑袋就落地了。

如今建康宫里,只有豫章王会帮我,即使他心思叵测,疑心甚重,我也得努力证明自己。”

迟郎背负的压力巨大,玉娘不想再徒增他的烦恼,强颜欢笑,

“没关系,义牛一事,王爷应该已经知道郎君的才华。这几天我做些燕窝糕,待王爷回京,带去给王妃尝尝。我听说,在扬州的时候,王爷独宠王妃,指不定王妃是个嘴馋的,能帮忙美言几句。”

王迟轻拍玉娘的手背,眼眶一时也泛起酸涩,

“为夫没用,累娘子陪为夫受罪了。”

玉娘,“无妨,迟郎为国为民,这是极大的善事,玉娘打心眼里高兴。”

王迟轻笑。两人围坐案前,着笔磨墨,幽暗冰冷的石屋里,回荡着亲昵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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