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何似无情（三）（2/2）

李挽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卷，乌眸晦暗不明，不动声色盯着她，许久，唇边勾起嘲讽，

“本王没有夫人心思深沉，只觉得如月又美又温柔，手艺还好，留在身边总比留个闷葫芦好。”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腰间一只赤红的鸳鸯香囊，挑衅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那是如月给李挽做的，做功精修、样式繁复，他这几日一直带在身上，不时摸摸弄弄，宝贝得紧。

陆蔓心底溢出酸涩，她垂下头，低声喃喃道，

“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她。这次是她自愿，你为了处理袁平安，我可以理解。

但你以后，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擡眼看向李挽，浅眉弯弯，眼眸里一水儿的亮色。

在她生活的世界里，无比寻常的一夫一妻关系，在这里，却需要她鼓足勇气请求。

尊严如她，从来没有如此低三下四的同人商量过这种事情。但如果这个人是李挽，她觉得，或许可以努力一次。

陆蔓深吸一口气，手指绞着衣袍，

“至少……至少在你再见到你喜欢的那个女娘之前，不要把别人带来我们身边，可……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弱，毫无底气，像暴雨浇透的狼狈小雀，听的人心抽抽的疼。

李挽紧紧拧起眉头。他不知是谁给的这小女娘胆量，居然敢这样要求他？偏生他居然还莫名其妙觉得心疼？

一定是毒物又发作了。

李挽咬咬牙，长指撚起陆蔓的下巴，想要发泄心中疼痛。可看见她惶惶不安的目光，悲哀的看向他时，他只觉得更痛了。

一股无名火直往心头窜，李挽烦躁的收回手，罢了罢了，是他亲手抱回府的。

“本王希望夫人关心的时候，夫人不闻不问，对这些事倒是上心。夫人之前尚且知道遮掩，讨本王一笑，如今倒是越发理直气壮了。说吧，这次又想利用本王做什么？”

李挽的声音难掩嘲讽，听上去漫不经心。

她一心想缓和两人的矛盾，李挽却觉得她想利用他。

陆蔓张了张嘴，眸子渐渐黯了下去。

其实不怪他，是她说的，他们只是互相利用。

“这次我是真心的，王爷。你胸怀大义，不为情所累，但世人做不到你这样无情。

于你而言，情爱或许和其他东西一样，只是交换权利的工具，但对很多人来说，不是的，情爱是很珍t贵的东西。

我身为女娘，我知道感情对女娘来说多么重要。我不希望王爷玩弄女娘的感情，哪怕是对王爷不利的人，王爷也大可以用其他手段对付。”

她的声音落在夜色里，轻飘飘的，好似晃动的烛光，捕捉不住。

李挽乌黑双眸逐渐失焦，再回神时，她的腮边已经无声的挂上两行清泪。

他听见她说，

“我被王爷利用过，所以我知道，那种梦幻泡影破灭的滋味，很不好受。如果王爷实在要利用人的感情，利用我一个人的就够了。”

她擦擦雪腮，从放在窗台上的取来一只锦盒，放在李挽面前。

李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和她的声音一样微弱，从前英姿飒爽的小侠女，有一天也会变得如此悄无声息。

他感觉心就像狠狠揪在一起，许久都喘不过气。

她分明一句话都不对，没有一个字是对的，可他却不知道错在哪里，他却并不为此愤怒，反而是觉得，好心痛。

他垂头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布偶娃娃，做的是剑眉凤眼的儿郎，背着大红蓬裙的女娘，钻溶洞的情景。

那女娘兴高采烈，手里提一只喜鹊笼子；那儿郎虽然沉郁凉薄，眉心微蹙，但唇角似乎挂着笑意。

原来，在陆蔓心目中，他是这副模样。

李挽心尖颤了颤，轻轻伸手，指尖触碰上那些裸露的线头，七歪八扭的，做工就和她当时诅咒他做的巫蛊娃娃一模一样，

粗糙，潦草，丑陋！

可是，真好看啊。

心中一记猛锤，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天晚上，陆蔓是在偷偷摸摸给他做娃娃。

原来她的心里没有别人，她也是顾念他的。

李挽隔着窗户，看向对面茅草檐下的卧房。小女娘垂头丧气，沿着墙根，无声的迈进了漆黑的房间。

李挽心中一声长长的喟叹。

真该死啊，他明明决定了不再威胁陆蔓，却忍不住又伤害了她。

如果他能有话好好说，也不会发生这一切了。

院中，魏清正在回收晾晒的药材，李挽提了一盏灯走来，脚步有些沉重。

他一语不发的将魏清晒药的簸箕清空，将一只两臂长的簸箕摆在院中央的石桌上。

魏清小心翼翼将百年人参护在怀里，“你干什么？”

“让我们也赏赏月。”

李挽低声道了一句，魏清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直到他看见李挽小心翼翼的在簸箕里摆上一只布偶娃娃。

“……”

娃娃做得不大，一手能握住的大小，摆在空空荡荡的院中央，可谓是相当违和。

魏清揉揉额角，“请问我尊贵的豫章王殿下，您这是……？”

“我的宝贝，要晒月光。”

李挽拍了拍布偶小女娘的头，笑的很轻。

他拿起竹竿，头顶垂下的竹枝扫到屋顶，

就着一杯清茶，坐在檐下的竹椅上。

“真好，今夜月色好亮，天上的每一位神仙都能瞧见我夫人的手艺了。”

他举头望月，神情前所未有的恬静。

看得魏清嘴角抽抽。得，这下好了，人世间已经不能满足李挽了，他已经狂得来要和神仙肩并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