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禁军之争(一)(2/2)
“简直……简直……”
纪勇男本想教育女儿,对上王妃看过来的愧疚神情,骂人的话只能吞进肚子里。
心里怨来怨去,只能怨到李挽头上。
这皇叔看起来冰山似的凶神,怎么娶个夫人居然小孩似的,还跟自家女儿打架!
纪勇男气得失语,哼声背过身去。
纪子莹很快被下人扶走,陆蔓不要旁人搀扶,屏退下人,自个儿站起来。
她一面整理着衣裙,一面迫不及待走到纪勇男身后,
“纪大将军息怒,我受阿父旨意,为摄政王一事前来,”
言简意赅,本还盛怒的纪勇男闻言,肩脊明显一僵;
转过来面庞没有了方才的愠怒,明显带上了防备和试探。
陆蔓不欲与他耽误时间,直接道,
“李挽在府里为纪大将军准备了一份大礼。”
纪勇男眸色更冷,“何物?”
“虎贲中郎将,梁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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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暖炭酒香,烛光摇曳。
李挽和梁敬之对坐榻上,二人皆知今晚有要事发生,两壶酒摆在案上,纹丝未动,倒是下酒的花生米被李挽吃下不少。
他爱吃花生,最喜欢一颗一颗抛进嘴里,仿佛这样可以缓解不少压力。
转眼瓷碟见空,梁敬之探身将自己那碟花生推到他手边,
“梁某闯下大祸,早年间的同窗能避就避,生恐殃及自身。没想到,竟是王爷……”
少时在太学里,李挽便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独来独往,像梁敬之这样的寒门,根本不可能与李挽这样的皇亲国戚有过多攀扯;
出了学堂之后,李挽开宗建府,他出关领兵,更是再无联系。
梁敬之没想到,在自己落魄时,会是这么个陌生同窗费尽心力保全自己。
他话说的隐晦,李挽不与他客套,直白道,
“我做事从来不讲情,只讲理。太学那些学子里,也就你的才学值得本王另眼相待。”
梁敬之目露狐疑,李挽笑道,
“有一年,夏太傅考究经世济民之道,你可还记得?当时满堂学子皆说,征订徭税、富国强兵云云,唯你说要让农有所耕、民有所养……”
梁敬之了然,
“经世之道在于利民,尽地力、敦教化,让农有所耕、工有所长、商有所通、民有所养,如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是济世之道。”
李挽恍惚记起十六岁的那个午后,燥热的阳光铺洒在窗外,书堂内,血气方刚的儿郎为什么叫‘经世济民’热议沸腾、争得面红耳赤。
就数梁敬之例外。他从来是个儒雅性子,争不过那些行武的儿郎,也不多费口舌,自个儿闷声不吭、趴在明亮的轩窗下,作了篇文章。
文章的内容李挽基本已经忘了,只记得炎炎夏日里,少年郎笔耕不辍、隔绝外物的模样,仿佛有一股心流,无声萦绕,让燥热的空气都肃穆下来。
梁敬之太安静了,少年李挽并没将他放在心上。
可过了这么多年,当曾经的少年成长为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当他见过了泼天的富贵也见过了极致的困苦,他才渐渐明白,出生寒门的梁敬之,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当当年那席话原原本本、一字一句从梁敬之嘴里说出来时,李挽仿佛又回到了朝气勃发的及冠之年,少年充满朝气的面目、与困于暗室的落魄面庞重叠在一起,好像让他也重新看到曙光。
幸好,这么多年的打磨,梁敬之还能保留下曾经的纯粹。
李挽与梁敬之相视一笑,语气感慨,
“梁郎经世之才,却被派去领兵,一腔才学无用武之处。可惜当年本王羽翼不丰,心中一直惋惜。这次梁郎蒙难,本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本王虽能救你一命,后续的路要怎么走,却只能靠你自己。”
“梁某无能,不善征伐,难以对敌人挥下屠刀。如果可以,梁某当然希望能向陛下禀明心意,自请卸甲。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也无惧从头再来……不过,如此一来,王爷为梁某做下诸多谋划,恐要落空了。”
李挽知他意指禁军兵权一事,朗声笑开,
“这倒无碍,你能出现在这里,便已经事成。”
他举杯遥敬,
“旁的勿要担心。来,本王敬你一杯,你能有这份气魄,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梁敬之似乎意识到什么,问李挽,
“王爷将我藏在此处,也不知夫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李挽笑着往嘴里抛了颗花生,
“何故这样问?”
梁敬之思索片刻道,
“当日鹿山,在下带兵救火,被困浓烟,幸得夫人教我们用麻布掩鼻,垂头快步,才逃过一劫。
以夫人的聪慧,其实她完全可以安然无恙、毫发无伤的。可她一定要上含章阁,一定要去找您。
我不放心,跟在后面,一进步道便被浓烟迷眼。那么大的火,地面烫得无处落脚,梁某在军营苦练十几年的儿郎都受不住,也不知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李挽已经许久没有出声了,梁敬之瞟了他一眼,犹豫着道了一句,
“梁某说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夫人是个奇女子,和王爷很般配,如果……如果能和王爷美满到老,就好了。”
话音落下之后,无人回应。
密室幽闭,安静得来灯芯火焰滋滋声响都清晰可闻。
李挽颓然摩挲着手里一粒花生,目光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擡手叫来刀鹊,
“敬之不是想知道夫人会作何感想么?刀鹊,告诉梁将军,夫人去哪儿了?”
刀鹊不动声色瞥了眼自家主子,
“夫人方才找到了密室的钥匙,撞见王爷和都统之后,连夜赶去了纪府。”
李挽冷笑不止,眼角亮晶晶的,像是藏着心痛,
“看吧敬之,我家这位侠女,一点用不着你担心。”
墙上出现一轮略显佝偻的投影,恍惚间好像极快的垂头抹了把眼睛,但回神时他已经起身,身姿笔挺轩昂,仿佛一切如初。
“好了,刀鹊,我们的贵客到哪儿了?”
“已经上西河直道了。”
“看来,好戏要开始了。”
李挽点点头,朝梁敬之恭恭敬敬拘下一躬,
“今日别后,梁郎只怕还会再遭劫难。我未必能上朝护卫梁郎,朝堂凶险,万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