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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三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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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说的他也不会说,此时就委婉道:“刚好从你们这边儿过,就来看看,这两天是不是打扰到你做事了?”

裴明悯并非全然无知,浅浅地笑道:“我还好,但你和我,会不会耽误你做事?”

“没事儿,我到点轮班了。”晏尘水抻了个懒腰,和他一起走出半条街,“这也算是一种常用的办法。想从你这里撬出些什么,又不能限制你或者伤害到你,就只能不停地来烦你。”

裴明悯点点头:“人在不胜其烦的时候,更容易失去理智。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露出破绽。”

雪天傍晚行人少,好在点心铺一直开着,晏尘水买了一包蜜渍梅花,“对,但我知道你涵养很好,不会动气。我会告诉他们,这么做没用的。”

裴明悯一如既往婉拒这些零嘴,“多谢。只要翰林院没有让我停职,我就会按部就班,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下去。”

两人就此交流了一会儿各自公务上的问题,晏尘水道:“说起谢大人,南越使臣遇刺那天晚上,他恰好从鸿胪寺回去。虽然事后证明他当天是在与鸿胪寺卿核对鸿胪寺今年的账,但我这个人,不怎么相信‘巧合’这个说法。”

裴明悯:“你觉得有问题?可你们办案,第一要讲的就是证据。”

“是。比如第三个刺客伪装成奴隶行刺,那么被他冒充的那个奴隶在哪儿?不论是死是活,哪怕被碎尸万段,都应该有痕迹才对。但我们一直没找到人,把驿馆掘地三尺,半根可疑的毛都没发现。”

“当案子走到死胡同的时候,我就会反思,是不是前面哪一步出了问题,导致我们走了岔路。”晏尘水此时想到的不止当前使臣这个案子,还有他私下一直追查的另一个案子。

沿街店铺支起灯笼,他低头用竹签叉起一朵蜜渍梅花,迎光细看。

梅肉裹了一层厚蜜,色泽暗红,放在饴糖堆里可能会被肉眼认为是糖块,但只要扔进嘴里就知道,眼睛欺骗了自己。

“飞鸿踏雪尚有爪印,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我发觉,我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换囚也好,刺杀也好,除了外部势力介入,都还有另一种可能。

“你是说?”

“灯,下,黑。”

晏尘水有了新思路,但线索报上去,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上峰安排。这个案子看似没有牵制,实则动得艰难,尚书大人都愁得嘴角起泡,更何况他只是个六品主事。

他心里还记挂着五城兵马司那桩旧案。使臣遇刺案一定会有结果,但已定论尘封的旧案,除非找到足以全盘翻案的证据,再没有其他重见天日的可能。

他怀疑刑部内部有鬼,此时部中上下的注意力都在外边,也正是他探查的机会。

局势越发紧张,刑部查案却一直没有进展,以致流言四起。

裴相爷门生遍地,一致认为老师是被栽赃陷害,纷纷往御史台递折子。就连借读荟芳馆的士子们,都在筹划联名上书,幸而被忠义侯拦下。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出现这等行刺邻邦使臣之惨案,负责治安的五城兵马司亦脱不去失察之罪。忠义侯身为指挥使,案发后便主动请罪,被皇帝申斥了一顿,罚俸半年,看守城门七日。

服役一结束,就撞上有人混进荟芳馆试图搅浑水。他解决了带头撺掇的人,安抚好士子们的情绪,最后请坐镇馆中的路先生看顾这些年轻人。

路云时答应了。

朝堂上,礼部事务暂由侍郎王正玄总领,但有些事务必须由堂官决断,他实在没法做主,不得不请奏皇帝。

明德帝被他不分时辰地问了三回,就让他带着公务文书滚去裴府,找裴孟檀处理。

于是裴相爷就在自个儿家里待罪办公,依旧谢客,但门是闭不上了。

这一下,御史台从上到下所有官吏的桌案,又被新一轮参劾谏言的折子堆满。

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唯有秦相爷依旧八风不动,稳坐端门北楹。每日宵衣旰食,一支笔、一方印,统筹朝野。

殷侯府也不问纷争。结亲的消息尚没几个人知晓,刑部偶尔会请郡主前去,但不曾踏入侯府一步。

殷侯这个年纪一闲就容易怀旧,他本想等嬴追到京,和她比试两把。但长公主为参加忠义侯明年三月的及冠礼,特地请了旨,开春才回来。他就又去兵部讨饷。

崔连壁也闲,一帮文官斗死斗活都不干他事,他只要小心别让自己官袍沾上血就好。但他有许多爱好可打发时间,眼下就在着手编什么兵书,一看贺易津无所事事,立即毫不客气地叫人留下帮忙。贺易津看了草稿觉得不错,就带着自家子侄下属一起长长见识。

而贺长期见顾横之三不五时地上门,总疑心这厮什么时候就把自家妹妹骗跑了,也不由分说把后者捎上。

贺今行上午从宫里回来,府上只有几个老弱妇孺在。

持鸳给他看才收不久的请帖,又是京中哪家小姐请郡主去什么花会,她知道主子不可能真去,所以照旧婉拒。

他听完,说:“我们去怀王山。”

持鸳当场就愣住了。

贺今行接住从她手中掉落的请柬,放轻声音:“陛下一直不肯见我,但皇后的懿旨拿到了,娘娘还派了言朱来协助。姑姑,快去收拾吧。”

“主子容候。”持鸳一福身,就跑出院子,跑回自己的房间。一个箱子的衣物全抖落在榻上,她捞了最上面的旧袄换好,坐到铜镜前想要卸妆。下一刻,伸向眉心的手却生生止住。

镜子里的面目非她原本容颜,但她已用了十多年,包括在景阳宫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是见过的。

于是她只重梳了头发,戴上放得发黄的耳坠。

回到前院的时候,她才想起什么,无措地问:“携香那妮子呢?”

“携香姐姐在太后宫里,不好轻易出来。以后还有机会的。”贺今行把自己的斗篷给她,“外面风雪重,姑姑不要受寒。”

持鸳捏着衣料,没有像往常一样拘礼,“那奴婢再去拿一件。”

贺今行拦住她,“我不怕冷,早一点过去才好。”

言朱与太常寺少卿等在门上,马车也已备好。

宗庙陵寝事务由太常寺负责,但他们要祭拜的是秦王妃,所以皇帝没有亲自下谕,而让皇后代行。

贺今行让她们坐车,自己则骑马开路。

一行人走永昌大街行至安定门,有一队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从后面超过他们。他还没注意到是哪些人,对方就停在城门前。

“贺灵朝?你去哪儿?”腰间挂着团鞭的少年驱马倒回来,藏在他怀里的金花松鼠也从斗篷下探头探脑。

贺今行一下就认出是秦幼合,虽然处在成长期,但那张脸似乎没有变过。

他如实回答:“怀王山。”

“哦,那你们先走。”秦幼合让到路边。

路旁等着的有三四个人,比前两年少了一半。顾莲子也在其中,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他示意车夫正常前行。

秦幼合等他走过去,又调转方向与他并行了一小段路。

于是他忍不住问:“你们去打球?”

“不打。天太冷,容易出事,就跑跑马。”

这话在这样的天气太寻常不过,但从秦幼合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贺今行多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这一眼,随即便驰出安定门,驰过衰草连天的原野,进入怀王山。

秦王妃与秦王合葬同xue,是距离先帝陵园最近的皇子墓,规模仅次帝陵。在漫天白雪之下,山水怀抱之间,宏大又苍凉。

踏上神道便不需要注意方向,道旁自有披着雪的石像生为他们引路。哪怕知晓地宫已闭,贺今行也无端生出尽头有人在等他的错觉。

守陵人早早接到知会,因无敕令,正堂不开,就于右享堂做好了祭祀准备。

看到牌位阴刻的一瞬间,持鸳的眼泪便掉下来。

言朱附耳安慰她:“姐姐莫哭,失了仪,花了妆,反叫王妃笑话。”

持鸳没有要哭的意思,只是一下没忍住,她带着泪痕微笑,然后摇头:“言朱,你不知道。”

言朱欲言又止,但祭礼即将开始,不得不与少卿退出享堂。

剩下一对主仆依照守陵人引导,一揖三叩,持香再揖,而后重跪于位。

贺今行注视着那尊牌位,一个字一笔一划地看。唱礼罢,诵经起,他将牌位名讳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但很奇怪地,他当然没有任何愉悦之情,却也没有特别难过。

就像做成了一件必然的事——当养育他长大的娘亲要他记住过去的时候,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不管是行动上还是精神上,他知道此时此刻早晚会来。

《礼记》祭义篇有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

所有生灵从出生就走向死亡,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归于尘土。毛发、血肉、骨头都是留不住的,唯有精、气、神,能脱离肉体凡胎,浮游于天地,长生不灭。

既是必然的结局,他该为什么而悲伤?

经声消逝,守陵人也退出享堂。

持鸳终于敢低声说:“王妃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她怎么会笑我,她只会用各种办法弄明白我为什么会哭,然后试图替我解决麻烦。”

她仰头,目光滑过牌位,一路往上,试图寻找什么,然而直到天顶,也只能觅到无限的怅惘。

再好的木料雕出的牌位也是冰冷的,更何况所镇的只是一座衣冠冢。

“但现在,我把眼泪流干,她也不会为我做主了。”

贺今行听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头去,看到一滴水珠在青砖上溅开。

他相信他的母亲神魂永在,但她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所有死去的人,都不会再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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