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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二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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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在四处躲藏的军士迅速出动,关楼上的拖走阵亡的同袍尸身,关楼下的几队弓箭手迅速上楼,于箭垛就位。

专门击鼓的令兵换下游击将军。他才下鼓台,便见关外三十余丈远,身披黑甲的南越士兵犹如南疆丛林里埋伏猎物的蟒蛇,悄无声息地于雾里现身。

眨眼便到了与剑门关仅二十丈距离之处,他悚然一惊。下一刻,嘶吼出声。

“放箭!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立即张弓搭箭,自剑门关射出的箭雨泼向了冲关的南越人。

攻守异位,又占据地利,冲杀最前的南越人成片倒下。

雾霭中,骤然响起金石鼓声。

南越士兵气势一振,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不要命地往前冲。

他们举起藤牌,顶着一波又一波的箭雨,踏过同袍尸体,一步一步地接近剑门关。

顾横之心下顿沉,点了个亲卫,“立刻前往朝天关求援。”

南疆九关,离剑门关最近的是朝天崖上的朝天关,此时是他的大姐顾元铮在那里驻防。

亲卫当即跳下关楼。

顾横之将长.枪立于一边,与弓箭手一同挽弓射箭。他的弓是强弓,箭是重箭,一箭出去,能射穿藤牌与其后的士兵,让一竖排的南越人滚成一窝。

然而不论他们射出多少羽箭,射死多少南越人,都会有更多的黑甲士兵向着关楼冲杀而来。

南越人一尺一尺地,推进了剑门关十丈距离内。

“滚石圆木预备!”顾横之死死地盯着南越人。

囤于营寨的军士们虽反应慢了一些,但听闻警报与鼓令之后,都迅速放下肉汤月饼,拿上武器,自火棘岭陆续赶到关楼。

因剑门关地形地势的缘故,这支千人的大营里,骑兵与长.枪手极少,基本由弓箭手、弩手与步兵组成。

步兵们将囤积的滚石圆木搬上关楼,堆在墙下;弩手擡出弩机,装填弩箭;弓箭手则将弓拿在手中,挎着两个箭筒,随时准备接替射空羽箭的同袍。

南越人进入五丈距离之内。

今晚月亮迟迟未出,但在火盆照耀之下,剑门关楼上的军士却总有一种似乎能看清他们藤牌纹路的错觉。

站在最前排的顾横之却没有关注最前沿的南越人,目光落在后面那片雾霭。

混杂了夜色的浓雾深沉可怖,好似那种大型虫群的母体一般,能源源不断地生出黑甲士兵。

一排又一排的连弩被推出了雾霭。

剑门关道狭窄,弩又是需要空间的利器,能够并列的弩机并不多。然而对于同样受到牵制的剑门关守军来说,依然会受到极大的压力。

“举盾!”顾横之下令。

楼上待命的步兵们齐齐踏前两步,插入箭垛之间的空隙,举起盾牌顶在头顶,遮住自己和右手边的弓箭手。

没有一名士兵退却或是高声喧哗,只有才将换上不久的细鳞甲随动作同时哗啦作响,又整齐地消散。

来自南越箭雨再次笼罩剑门关。

弩箭的穿透力强于弓箭,又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一波又一波如暴雨猛冲、瀑布捶打,冲乱了阵型,打碎了盾牌。

关楼上不断响起闷哼与惨叫,更多的军士无声倒下。他们的尸体被无声地拖走,空缺的位置则立即补上新的军士。

“杨将军,掩护我。”顾横之将关楼上的所有声响听在心里,他退后一步,对游击将军说。

杨将军早已取下挂在腰间的大刀,闻言立刻站到他身前,挥刀挡箭。

顾横之拉开弓,对准雾霭前操纵弩机的南越士兵,一箭穿喉。

他松开弓弦之后,目光就移向了另一名弩手那名士兵,然后再度拉弓,搭箭,松弦。

接连七八名南越弩手倒下,箭雨密度骤减,很快再度停下,弩机退后重新隐于雾中。

然而这短暂却猛烈的助阵,已经帮助南越人推进到关楼底下。

南方军的将士们则再一次庆幸,剑门关的地形,注定不能使用攻城战车。

南越人只能架起挨挤的云梯,以肉身攀爬关楼。

关内关外的战鼓自响起之后,一直未曾停息。

弓箭手与弩手退后,步兵上前,擡起滚石圆木,对准一架架云梯砸下去。

眼看着要爬到顶的南越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带底下的士兵摔倒一片。

然而不管将云梯推倒多少次,杀死多少黑甲士兵,都有数不清的活着的南越人前赴后继地冲上来。

滚石圆木渐渐用罄,开始有南越人突破封锁,上到关墙。

顾横之重拾长.枪,刺穿所有冒头的敌人,将尸体挑飞,抛到关楼外。

剑门关的楼墙下渐渐堆起尸山,鲜血汇流到两旁山沟里,如汩汩小溪一般蜿蜒向山下。

南越人似乎誓必要用血肉躯体将剑门关吞没。

“真是疯了!”杨将军喃喃道。他到此时都来不及想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他们的伤亡也不小,都是跟着他和二公子从枝州来的好儿郎啊!

如此不惜兵力,也要攻破剑门关,南越人真的是疯了!

但好在这里是剑门关,幸而这里是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

任凭冲上来再多的敌人,只要他们还握紧武器,还能战斗,就能将这些人通通杀回去!

他挥舞大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南越人的头颅。

厮杀正酣,两边崖壁鸟道上的暗哨却突然再次发出尖锐的警报。

只一声便停,接着一具□□自崖壁摔落,重重砸到关道上,血肉模糊。

顾横之遽尔仰头望向两边山崖,瞬间明白过来,南越人在正面如此猛烈的攻击,就是为了给他们从侧面上崖的队伍吸引注意力、拖延时间。

“立刻拆毁栈道。”

杨将军听了,撕心裂肺地吼道:“拆毁——栈道——后翼准备——迎敌!”

但来不及了,又是几具尸体从崖壁上坠落,关楼下的南方军却只来得及毁坏两三丈高的栈道。

一条条儿臂粗的绳索从栈道断裂前的那一截垂落,一个个着黑甲的南越人从天而降,抽出刀扑向宣人的军伍。

南方军也立刻迎敌反击,顿时兵戈交响,喊杀一片。

绝壁断崖攀爬不易,别名“鸟道”的栈道又极窄,同时从崖上下来的南越士兵并不多。

但正如关楼正面的战场一样,这些南越人就仿佛杀不灭一般,源源不绝。

“我在这里,你下去。”顾横之说。

“公子小心。”杨将军略一停顿,便提刀而去。

看到从崖壁入关的道路已经打通,正面战场上的南越人士气大振,冲杀更加凶猛。

顾横之把守关楼正中的位置,不时照应左右,间或下达一些简短的指令。

但渐渐地,他不再有命令可下。

因为弓箭和弩箭都射光了,能砸人的东西都砸光了,甚至有军士情急之下把火盆也扔了下去。然而铁甲不易引燃,被南越士兵互相挤压一下,火便灭掉了。

到最后,南方军就只能与南越人贴面厮杀,以性命换性命,用尸体来阻碍南越人冲上关楼的脚步。

他们不知道南越来的士兵有多少,但深知己方只有千人,战斗持续越久,他们对于战斗的结果就越是绝望。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畏死。

顾横之说:“握紧武器,不要害怕,不要躲避;打倒敌人,杀死敌人,才有活路。”

他顶在最前方,所有部下都追随着他。

黑夜越来越深,天幕也似越来越沉。

剑门关内外仍在战斗着的军士已经闻不到血腥,感受不到疲惫与痛苦。

浓重的绝望蔓延之下,所有将士皆存死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点雨滴落到剑门关的将旗上,接着两点、三点……

一场冰冷的秋雨忽然瓢泼而至。

雨水驱散雾气,将崖壁变得湿滑;雨帘密织之后,不论山上山下,半丈外皆不识人形。

杨将军杀掉最后一个从栈道偷渡过来的南越人,踢开尸体,举刀向天高喝:“天不亡我顾家军!”

没有友军在关内配合,没有箭雨压阵,关楼正面的南越人也不得不暂时撤退。

所有活着的军士都仰头迎接这场甘霖,张大嘴巴接够了雨水,湿润了喉咙,一齐撕声怒吼。

天不亡我!

顾横之依然站在关楼上,那杆白虎旗底下。

他的双臂发麻,双手颤抖得握不住长.枪,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声音沙哑但依旧沉稳:“救治伤者。”

军士们骤然松缓下来,先前被麻痹的疲累与痛楚都涌上来,但能行动的都行动起来,从遍地的尸体里刨出还有气息的,进行简单的救治。

至于死者归置,实在无法顾及。

关楼上的伤患尤其多,楼里房屋安置不下,不得不放到了外面。

顾横之派人回营寨拿油布,但两里路说近不近,雨却迅速地大起来。他想了想,拔出将旗,取下那面绣有白虎的旗帜,张起来,做雨棚为伤患们遮雨。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让旗子破了不少小洞,在底下遮雨的军士们却自责不已。

将旗就如生命一般珍贵,他们没有保护好它。

顾横之又找来幸运没被损坏的小旗,盖住将旗上的破洞。

他说:“它在我心中,永远崭新,永远飘扬。”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沉着;但其间蕴含的力量却越来越强,仿佛永不枯竭,令闻者忍不住泪流满面。

“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杨将军狠狠眨了眨眼睛,糙老爷们儿流什么马尿,不合适。

除了完全失去作战能力的人被送回了营寨,剩余的人都留在关楼这边。

“等这场雨停。”顾横之回答。

所有将士便都期盼着这场雨下得再大一些,再久一些。

然而上天的眷顾终究是有限的。它给了剑门关的将士们一点希望,很快又将希望收走。

雨势随着黑夜一起退去,东天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只剩丝丝小雨。

军士们不必命令,便重新进入战备。

顾横之则把将旗拆下来,装到旗杆上,重新插好。

山风一吹,旗上白虎便重新舒展,上面的血迹、锈迹与尘灰都被雨水冲刷干净,重新变得干净而威严。

他望着旗帜,说:“死守,守不住。”

将领们围着他,一名伍率问:“公子可是要出关迎敌?”

杨将军立即接话:“公子,不能出关!”

剑门关的地势,本就是出关容易,回来难。更何况是这样的境地,南越人一定也等着雨停,进行最后最猛烈的冲锋。

出关迎敌,就是有去无回。

“按朝天关到剑门关的路程算,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大小姐就到了。我们再撑一撑,或许就能等到援兵了啊?”杨将军手足无措地劝道。

“来不及了。”顾横之摇头,“只有将南越人的正面部队阻挡在关楼外,才能拖延时间,等到铮姐来接管剑门关。”

若是还在关楼接战,一旦被击溃,剑门关就会被南越人迅速攻占,进而占领他们的营寨。火棘岭山高坡陡,极据地利。若是被南越人布防,哪怕顾元铮率兵赶到,不再经过一番血战,也很难拿回剑门关。

但若能将南越人的正面部队挡在剑门关外越远的位置,就越能拖慢他们占领剑门关的时间。哪怕还有小股的南越人从崖上栈道切入,顾元铮一到,凭借兵员优势,就能够迅速收割他们。

“哪些人,愿意随我出关?”他环视关楼上下,粗略点数只有三百余人。

然而这三百余人中的绝大部分都站起来了,剩下的多是腿脚受伤,不便移动。

顾横之抿了抿唇,微微笑起来。

“小半随我,大半随杨将军。”他说:“出关,守关,都是英雄。”

至于到底能有多少人出关,军士们把剑门关所有的马都牵来,也只有五十余匹。

关楼大门被南越人的尸体堵住,他们便架起木板连接官道与楼墙。

做好所有的准备,雨终于也彻底停下。

晨曦透过云层,唤醒大地。

“南越人要冲锋,我们也要冲锋,但我们地势占优。”顾横之跨上战马,驭马走出关楼。他没有带别的武器,只背一杆长.枪。

马蹄踩上南越人堆就的尸山,枪身抵上脊背,他压低身体,横枪一凛,冲出剑门关。

“自上而下,则势不可挡!”

一人一枪,一马当先。

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五十余名同袍紧随在他身后。

南越人推出弩机,黑甲士兵已配备刀盾准备就位。

弩机连发,箭雨直射,倾斜的角度就仿佛拒马的长矛一般。

但长矛会刺穿马匹,羽箭则会被他扫落、挑飞、拦在他身前。

直到穿越这阵箭雨,接近弩机和弩手。顾横之才放开缰绳,长.枪自手心滑出,几乎没有凝滞地刺穿脖颈,而后双手握枪,直接将人挑起,甩进南越士兵的队伍里。

血花在空中喷洒,就像一场雨。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南方军都随他开始杀敌。

他们冲进南越人的步兵队伍里,撞翻弩机,撞飞盾牌,在大刀砍向马腿之前,就刺穿持刀的南越士兵,然后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他们都不再控马,目标只有一个,向前,再向前。

他们不断鞭马,加速,再加速。

南越人的战鼓响个不停,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士兵再也不能像昨日进攻一般不惧死亡,反而调头蜂拥向林海。

宣人这支毫无章法的骑兵就像突然爆发的山洪一般,不止冲垮了他们的进攻阵型,还淹没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将领,银甲长.枪,披一身鲜血,宛若巫神。他所在之处,竟仿佛比昨夜的关楼还要难以攻破。

短衣匹马,能移剑门。

南越军中除鼓声之外,开始响起第二种军号。

顾横之看到他们的几名将领在远处堵住去路,横向奔走,以砍头催动士兵回返。

越接近林海,关道越发宽敞,但他们仍然一往无前,毫不留恋身后。

直到南越人能够分散将他们包围,再难寸进。

黑甲士兵围成的人山人海之中,他身边的同袍不断摔下马背,他能互相照应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什么都不再去想,只凭借本能控马、挥动长.枪,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只觉原本锐利无匹的枪尖似乎都钝了许多。

从他开始练枪之时,大帅就告诉他:“你只有勇冠三军,才能统率三军。”

他不知道今日的自己是否有半点达到他的期望,但这已经是他极限。

围住他的南越人再度回撤,将他一个人留在关道。

装填好的八台连弩重新对准他。

厚厚的血从额上流下来,压得眼皮十分沉重,他眨了眨眼,擡手去抹。但手上亦满是鲜血,反而彻底糊住了这只眼睛。

罢了,他下马,拍拍马屁股让它走。他的长.枪依旧握在他的手中,这就够了。

箭雨覆盖下来。

他立在原地,依旧本能地尝试挥动长.枪。

忽有一支利箭,超过与它同时射出的诸多箭矢,越过他的长.枪,钉在了他的心口。

“横之!”

他身后的关道中,俶尔传来心胆俱裂的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从心底响起,顾横之将要陷入沉睡的意识忽然惊醒,怎么会?

他想转头去看看,恰有一支羽箭没入肩胛,阻碍了他的动作。他握住箭身,猛然使力一拔,骤袭的痛楚令他猝不及防软了身体,单膝跪到地上。

他依旧想回头。

但那人已经越过他,到他身前,犹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拔地而起,替他挡下未竟的箭雨。

顾横之看着那道背影。

掐腰的骑装殷红如日光,长发与长剑一齐翻飞,剑术精绝,身姿利落,仿佛是位像他大姐一样飒爽的女将。

但他知道不是。

他此前从未见过那位传闻中的长安郡主,可他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之时,就确信是他。

是贺灵朝,也是今行。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陷入永恒。

那些夜深人静时才敢起的念想,一刹那间全部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这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他身受重伤不知还能撑多久,或许就要死在此处。可心中那一点点妄念却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草种,破土疯涨,迎来新生。

直到许多骑兵从他两侧穿过,顾元铮不敢置信地在他身旁半蹲下来,“弟弟……”

他抿了抿嘴,扯起微笑的弧度,一张唇,血便涌出来。

但他的心落下来了,“剑门关,没有失守。”

“别说了,别说了,姐姐知道,姐姐都知道。”顾元铮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身体,忍着泪回头大喊让军医立刻来。

顾横之想说不用了,但姐姐让他别再说话,他便不张口。

剑门关的风无止境,白虎旗会永远飘扬。

他认为他应该没有留恋了。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感到痛?

他依然凝视着在前方与南越人接战的背影。

不想离开。

今行。

贺今行忽地勒马回头。

看他满身浴血,半跪在关道中央。

在他身后两边,漫山遍野的火棘果,烧红了整个剑门关。

顾横之注视,抿唇微笑,颊边泛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天地迅速黯淡,一切光影都飞速地离他远去。

只有一颗被风吹向他的泪珠,留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无声地张了张唇,将那颗泪收进心里,垂下眼睫。

“今、行……”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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