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闻(2/2)
鬼王咳了咳,干笑了两声说:“你且等一下。”语罢拍拍手,地下忽然钻出了好几个鬼差。
那些鬼差有的擡着桌案,有的抱着籍册,还有些个捧着文房四宝。
鬼王命那些鬼差将桌案摆在驿站门口,又将余下的东西自桌上陈好,这才摆摆手让鬼差退下,自己则坐去桌前忙起了公务。
“这又是唱的哪出?”桑晖问着,擡脚踢了踢桌腿。
鬼王一手把桌子稳住,另一只手持笔伸进嘴里蘸了蘸,说:“田进,冰都人士,寿长三十又三,坠涧身亡。”
桑晖朝驿站里头看去一眼,“然而?”
鬼王翻开面前的册子,在田进的名字旁打下一个血红的叉,神情严肃道:“然而因你命数生变,却死在了这驿站。虽死亡的结局不变,却是多活了几个时辰。”至此深深叹气扶额,才又道:“度魂使,你道将成,那一树魂珠眼看就要结够,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人间之事你切莫插手,切莫插手,你为何就是不听?你有没有想过,多则生变,变数越多越不可控,倘若局面最后一发不可收拾,那时你当如何?”
桑晖眉头微微皱起,沉默着向驿站里头走去,沉声道:“所以你是来看着我的?”
鬼王点头,“相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走上绝路。田进的亡魂我已让鬼差带走了,你插手人间的事我能帮你遮掩一次两次,多了定会被查出,你往后收敛一点吧。”
桑晖便故意疏离道:“我自己做的自己担,你我之间,交情好像还没好到那个份上,往后就不劳费心了,省得误了你登天做仙的仕途。”
鬼王处理着手头的公务,没有接这话。
桑晖回身看着他的背影,朝天边缓缓升起的月亮看去一眼,忽然说:“你和那红毛都知道我的过往。”
鬼王笔一顿。
桑晖缓缓进了驿站,却是自言自语一般,轻轻地说:“可你们谁都不会告诉我。”
驿站里头小鬼兴高采烈地敲着铜锣,见桑晖进来,凶巴巴地朝他龇了下牙。桑晖没有理会,脚只在地下轻轻一踩,那驿使的尸身便没入了地下。
这驿站里头桌椅翻倒,陈设之物散落一地,显然已被人翻过。桑晖用脚挑起一张凳子坐下,盯着门外铺洒了满地的月光沉默。
那小鬼现下对桑晖有着万分的防备,此刻已抱着铜锣藏去了墙角。
铜锣中的萌野一整日都被铜锣声震得头晕目眩,他嘴硬了一天一声未吭声,此刻得了没入黄土的驿使一点滋养,化成的那摊水微微泛着涟漪,他荡起一点水花望见桑晖的侧脸,又是欲罢不能,贪婪道:“我失了记忆的小可怜,你同日神和鬼王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不如你就答应同我睡,我在缠缠绵绵的时候嘴巴最不牢靠,一到温柔乡里,我可什么都肯告诉你。”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桑晖的面色霎时沉了下来,冲青君道:“把它装起来。”
“啊?”那驿使已被埋葬,青君本盯他消失的地方发呆,闻言愣愣地看向桑晖。
桑晖便朝一个倒在地上的陶壶扬了扬下巴。
青君这才反应过来,将陶壶捡起去到那小鬼跟前,揭开壶盖把萌野化作的那摊水灌了进去。
萌野好不生气,在那壶里跟煮开的沸水一般扑腾着,怨愤道:“好你个该挨千刀的吊死鬼!这可是夜壶!”
青君一具行尸甚么也闻不到,只是把壶盖紧紧盖上,任由萌野在里头随意叫骂,而后他朝驿站外头看了一眼,有些焦急地问桑晖:“度魂使,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桑晖没答,看着蹲在地上的兔女从袖子里抖出了白日所摘的鲜草。
兔女背对着桑晖一声不吭已经画了满地的萝卜,只把耳朵高高竖起,每次这驿站的里里外外有任何声音,她的耳朵都会跳上一跳。
桑晖把手中的鲜草晃了晃,那淡淡的青草香就飘荡在驿站里头。兔女粉粉的鼻头动了动,肚子跟着就叫了,可她赌气一般,就是不肯回头。
桑晖便说:“已不太新鲜,不如扔了,明日再摘。”
“不要!”兔女耳朵跳了跳,跟着就蹦到了桑晖跟前,气鼓鼓地抢过那把青草吃了起来。
桑晖见兔女红红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委屈,起身将她耳朵一提让她变成了一只兔子,然后很难得的,主动把她抱进了怀里,这才擡手召来了魂鸦。
萌野在夜壶里叫骂个不停,鬼王在驿站门口埋头公务,魂鸦无声无息地穿墙而来,又叼走了小鬼的铜锣穿墙而去。那小鬼见铜锣离手,哇哇大哭着去追,跟着就钻出了墙外。等鬼王闻声擡头,那小鬼已用极快的速度跟着魂鸦跑下了山坡。
“哎呀!”鬼王急得差点掀翻桌案,朝着小鬼跑走的方向擡腿便追。
桑晖抱着兔女这才好整以暇地出了驿站,而后跟身后提着夜壶的青君说:“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