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同心(2/2)
但在被冷却之前,他们必要将漩涡搅得溃乱。
李爻的战术管用。
敌军中路被集火,分散掉一部分进攻的精力。
战场上寻常兵士不畏死的委实是少数,谁不想留着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中路被强攻,前锋后排难免分神——万一主帅被对方一炮炸死了,那还打个屁呀。
要说搁古军也算应变神速,重盾变换有序,片刻将中军护得严实。
而此时,敌军也似终于回过味了。开始两相揪一点地猛轰,倒要看看是己方的重盾先破,还是晋军那残破的古长城先被炸开塌败的原点。
花信风也已下场,兵分两路左右突袭,像两柄细刀,穿进敌军的骨头缝里。
可若要与常怀两相配合,一时还做不到。敌军中路正在后撤,旨在护佑主帅,而那帅位一旦退出城上重炮的射程,中军兵将会即刻反扑。
到时候还没能将那小口火炮毁掉,这一仗怕是要危险了。
花信风回望一眼城上。
李爻就站在基台正中,纹丝不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再说常怀,他正面带人冲锋到□□、弓箭射程内,开始射杀敌军炮手。
可对方炮口终归不是死的。
眼见右方一门火炮炮口低垂,他大吼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炮弹便被轰射而出,越过他的头顶,向他身后去。
千钧之际,也不知是城上哪两位神仙救命,两柄箭矢同时射中炸雷。
湘妃怒在投入墨犼军阵的前一刻,爆于空中。
碎硝利片如飞刃,席卷过勇士们的身躯——好过一炸一大片。
也就在这,敌军阵营里发出一阵欢呼。
有“叽里咕噜”的搁古话高喊着什么。
紧跟着,所有炮口再不顾忌墨犼军冲锋,齐齐对准城关。
常怀陡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见李爻所在的基台与箭楼相连处,出现了一道深沉巨大的裂缝,幽黑洞邃,如直面深渊。
这要命的时刻终于来了!
常怀深吸一口气,高喝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结同心索!雷火弹塞进他们炮口里!”
此声吼过,军中极短地安静下来,而后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悲愤嘶吼。众人以常怀为中心,迅速拉列排开,纷纷抽出腰间钢筋套索,套在相邻之人的铠甲上。
同心索。
听上去优雅柔和,其实是万不得已的自杀式攻击阵法。
将士们不分彼此,结成联排长方阵,以钢索相互纠缠,一同冲锋。期间哪怕有人中箭身亡,只要钢索不断,同伴就会带着兄弟的尸体不负使命——同心既结,生死不离!
眼下再无他法,常怀是要豁出全营,拼得敌军火炮炸膛。
武将不畏死,文官不贪财,便能山河永固,四海清平!
李爻站在城楼上,已知楼基处出现裂痕,沉一口气,转身吩咐道:“炮、弩、箭留守掩护,所有骑军随我出城支援常将军!”
炮火连声中,他声音冷得清淡。
身旁令官高喝一声“得令”,正待去传,却被一老者阻止了去路:“上阵父子兵!末将愿往!王爷……”
来人是前些日子阵前晕厥的常健老将军。
他大概被这杀声阵阵惊得回魂了,气色虽然不好,但双目炯炯。话未说完转身便要走,脚还有点跛。
战场上耽误分毫,瞬息万变。
李爻凛声拦他道:“常将军既然醒了,便坐镇中军,此去支援事小,必要拿下敌军主帅,否则……”
否则城防支持不住,援军不到,对方得一口喘息时间,城破便在一两日间。
鄯庸关之后是一马平川。
怎可守不住?
不可守不住!
话他没说完,不再啰嗦,扭头下城去了。
身后不知是谁说了句“王爷怎可涉险!”
李爻冷笑,心想:虚名罢了,众生皆平等,谁又比谁高贵,天下没了谁也一样日月更叠。
他踏镫上马,心思一转,活动右手感觉尚好。
只是隐隐指尖发冷,有轻微的不知轻重。
景平曾说过,非必要时不要埋针,所以没有敌袭时,他便把针下掉了。眼下恶战当前,不容有失,他摸银针。
自从他见到景平偷偷留下的字条,便将针囊贴在心口揣着,他也说不清原因,只依着心意想让那张纸贴着自己。
那字好像有种魔力,让他心安。
与钢刀炮火相比,银针捏在手里过于轻柔,即便锋利,依旧是缱绻出温软。
李爻突然冒出个念想,如果这次守住城关、对得起百姓,一定要跟那臭小子好好掰扯掰扯“情”字。
随即他又觉得这是咒自己呢。
一切太仓促,道义与牵情一肩分两边挑,坚柔并重在眼底闪狭而过。
他将不能与人言的挂念随着银针,干脆利落地刺进皮肉,抽出腰间撕魂刀,高吼道:“墨犼军弟兄们以血肉之躯铺的路,咱们莫要罔顾了!随我擒拿敌军主帅,死活不论!”
话音落,他身后的爆喝盖过了城外的炮火声。
也正在这时,杀声阵阵里,隐约传来齐声的歌唱。
与其说那是唱,倒不如说是在喊。
整齐划一里透着傻小子的莽撞,音调婉转被嘶吼声带得跑了调:
“同心索未断,兄弟齐心,护我河山;同心索未断,我的姑娘,来生复见;同心索未断,生无蹉跎,列阵疆边;同心索未断,引魂灯起……”
这不怎么好听的歌没嚎完,城外接连爆发出“轰隆”震响,如同滚雷声声炸在咫尺。
雷火弹连番炸了,炸出一连串地动山摇的巨声。
火炮炸膛反暴的金属撞击声,直如山河神明震怒。
常怀得手了!
同心索未断,血性儿郎啊,你魂归故里,莫恋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