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眼泪(1/2)
第070章 眼泪
能随李爻住在城中驿馆的, 都是有军阶的将官。
他们各有事做,驿馆里的人并不多。
可景平想寻个彻底没人的地方依旧不易。
他本想跑去最后一进院子的尽头,找个角落缩一会儿, 闪念间觉得那地方也不好, 索性一路回屋。
李爻追着他。
景平进屋回手关门, 李爻已经追过来了, 一把扣住门缝,闪身进屋,才关了门。
“太师叔, 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不行, ”李爻不等他说完,不容置疑,跟着柔下声音,“你身上有伤, 又刚中毒,我不放心, 就在一边不吵你。”
他说完,往窗边不起眼的凳子上一坐,不再吭声, 气息压得极低, 恍如变身大花瓶, 还真没什么存在感。
可景平怎么可能当他不在呢。
景平看他, 眼神里有李爻没见过的复杂神色, 不知是委屈多些, 还是难过或愤恨多些。
但无论是什么, 那小眼神都足以让李爻的怜惜蓬勃而出——景平从头到尾都无辜,无妄之灾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慈悲。
或许, 他生为信国公世子便是辜罪。
王爷是没办法再扮演花瓶了,起身到景平近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可以哭,不用憋着。”
景平的侧脸紧贴着李爻胸口,对方身上那抹辨识度极高的香味绕在鼻息间。他合了眼睛,想哭,无奈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是木讷地坐着,感受着李爻在他背上安抚似的轻轻顺拂。
悲极无声。
景平不知心间堵了口怎么样的闷气,他尝试将那口气息化掉,却徒劳。
李爻听出他气息沉闷,把他从怀里扶起来,稳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景平说不上来。
娘亲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淡得像一个符号,虚无、缥缈,随着时间的流逝远成一道看不出轮廓的烟,最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随风化散,再也看不见。
他无数次地想,那个分不清真假的场景并不是梦,所以他以为事实确凿也难在他麻木的内心激起过大的波澜。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后就会放下了。
他当然依旧会悲伤,但也仅限于悲伤。
可他终归是将“娘亲”两个字看轻了,这一刻真的来时,他才知道曾经的念想多么的想当然。
娘待他的诸般柔和美好,恍如在这一刻都活过来,变得狰狞——身为我儿,怎能看我被人折磨致死无动于衷!
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娘亲的用心良苦;他的感性却如鞭笞般质问他,心何以安!
嘉王死前,曾留下一句没说完的话:你以为杀你爹娘的真是羯人……
那断断续续的言语,佐证着事情的真相。
李爻见他不说话,极轻地将他额前碎发拢好。
这动作过于缱绻,若放在平时,景平心里的花早开成一片御花园了;而今他只是失神地一愣,反应不过来似的擡眼看着李爻。
看上去委屈死了。
李爻心里抽得一疼,他想了想,拉过椅子在景平对面坐下,柔声道:“我给你说说我的事情吧。”
他漫不经心地倒水,递给景平一杯:“我爹娘死在战场上那年大晋才刚定都,当时天气太热,他们只有骨灰回来了。此外还有一片碎布,是我娘写给我的信。当时军中物资匮乏,她重伤自知难医,撑着力气想写嘱托,只来得及扯下片衣裳用血写字。”
这些旧事李爻只字未提过。
景平怔怔地看着他:他是在剖开愈合的伤口安慰我啊。
“我娘性子很活泼,数落起我来又很啰嗦,”李爻说到这,怀念似的淡淡笑了,“我以为她的嘱托定又是长篇大论,从鸡零狗碎到忠君爱国、建功立业……可展开那片布,只有劲力舒松的几个字‘吾儿福气绵长’……”
李爻眼睛里有星灿闪烁,他当然也怀念娘亲的爱,只是这份爱经岁月沉淀,已经变成一杯陈酿,回甘绵柔,再难烈得将人呛出泪来。
景平知道李爻想说什么,慈母多败儿,可母亲的爱多是过于慈悲,最真挚的爱念非是盼孩子建功立业,只希望他一辈子无忧无虑、逍遥平安。
“你娘至死都不肯吭一声,是想要你这辈子过得自由,”李爻轻轻地说,“她想用哑忍打碎将你心思锁死的枷。”
这话,让景平心头一震。
“我不自由,但我要他自由”,这是娘亲与花姨婆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花姨婆在弥留之际告诉景平的。
那老婆婆的本意是这辈子如何过下去,全凭小世子自己选。
但或许,老人终归是没能领会主母的本意。
李爻全不知情,反而一语道破了信国夫人的用心。
“太师叔,你说何为自由,”景平声音不知为何哑了,气息不顺,有极细小的颤抖,“是装作不知道,没心没肺地开心吗?”
李爻觉得他不对劲:“你气息不对,此事容后再说,先凝神……”
话没说完,景平握了李爻的手,力道不大,但压感很重。
他注视着李爻的眼睛,祈求一个答案。
李爻拗不过,道:“若需要‘装作’便不是自由,自由是心有所选,无愧无悔。”
是了,心若自由,人便是自由的。
许多年前,景平在惊天罡风中化身为一片飘零的飞絮,看似再无拘束却也无所归依,所幸他被一只手接住,那手帮他遮了风霜严寒、挡远不知归处的漂泊,那手的主人正是李爻。
景平低了头,笑得温柔极了。
李爻看他撒癔症似的一会儿凝重、一会儿释然,更不放心了,道:“皇权算计太深邃,一面之词不足以信。你随我回都城,我承诺过要陪你寻真相,待到定论那日,我定为你讨一个说法。”
景平轻轻摇了摇头。
他吸一口气,不知哪里不顺,眉头稍微一抽,缓声道:“不必,不必你为我讨说法。你本就风口浪尖,若为这事出头,只会引来无妄之灾,更甚,即便属实,也是先帝所为,他坟头的青草都不知长了几茬,我还要找谁讨说法呢?如今的天下太平是你拿命换来的,我不忍心……更不会糟蹋你的心血,”景平说到这,鼻息打着颤,气息已经散乱到一定地步了,还非要把话说完,“放心吧,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会站到你的对面去……”
李爻知道,景平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那所谓的糟蹋与珍惜定是被他放在心里权衡博弈过多次了。
“好了好了,”李爻听他说话尾音急促,是怎么都不肯让他再说,“到底哪里难受,是毒还是岔气?”
他扶起景平往床边走。
别看景平是大夫,居然也一时分不清自己怎么了——这几天他倒霉催的毛病都赶一起了。
他从桌边到床边,几步路走得如脚踩棉花套子,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凝起气息,走一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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