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平静(2/2)
听说沪城也有很多外省逃来的流民,因此,沪城随富裕,却也是地痞流氓、□□强盗最多的城市。
去闹市的路上,苏玉英把这些事讲给了钟逾。
钟逾只能说:“我对令尊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你,这样想也牵连太多人了吧?”
苏玉英垂下眼:“不知道,或许以后会想别的。”
不是所有的穷人都会找到为恶的勇气,有人饿死、有人堕落、有人好不容易撑过灾年继续茍活。
并不是说苏玉英的父亲失去一根手指不重要……
她只是觉得灾患频发的年代,很多人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悲剧酝酿新的悲剧,没完没了。
回到学校之后,钟逾接下来几天,钟逾果然每天都有帮苏玉英带份报纸。
同时,钟逾也正式开始给学生们讲课了。
以前学校里总共就三个物理系先生,一个是覃育良,另两个是外教,但这么两个人却要负责除了物理系的之外十几个工学理学专业,现在来了钟逾,三个物理系老师如获大赦,重新排了课。
理学工学能遇到的女老师太少了,偏偏钟逾看着年龄还小,一些学生年龄都比钟逾还大。
学生们还特地打听了钟逾的来历,听说钟逾原先就是个学生,而且考的是国立沪城大学的西洋画科……他们顿时有种被学校敷衍的感觉。
第一天上课,钟逾来到小礼堂,走上台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立马闲聊了起来。
钟逾提高嗓门道:“安静!”
了吧?你是不是该去美术系的教室?”
另一男生接道:“诶?我怎么记得是美声系的?”
礼堂各处都发出笑声。
钟逾内里年龄一把了,也不怕他们:“我没走错,而且你们不该叫我同学,应该叫我先生。”
说着,钟逾转身把“楚逾”两个字写在黑板上。
“这是我的名字。”
男生:“那么楚先生,您真的懂物理?”
“我懂不懂物理,你们听一节课就知道了,大家都是进步青年,对未知的事情应该怀有基本的尊重,你觉得呢?”
这年头人脸皮薄,钟逾这么一反问,本来质疑钟逾的男生就有些脸红。
钟逾也不想跟他们继续废话,直接开始讲课了。
她事先准备充分,讲起课逻辑清晰,时而能举恰当的例子辅助理解,还能在黑板上图文并茂的作画。
一节课下来,果然学生都服了。
管他男的女的、九岁还是十九岁、画画的还是唱歌的……只要能教授知识的都该尊称一声“先生”。
国立沪城大学的校风不错,国家正是百废待兴时,不少学生都怀有自己的理想,因此十分努力,就算下课后也有不少人涌上来提问。
钟逾也尽量去回答了,前面的问题还好,都是正经提物理问的,但最后一个提问者是个理工科少见的女生。
难得见到女孩,钟逾态度也亲切了几分,问:“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女同学摇了摇头:“楚先生,刚刚别的同学已经把我的问题问过了,我想问个和物理无关的……”
“你要问什么?”钟逾蹙眉,“如果太私人的话我会选择不答。”
“就是……你以前真的是画画的吗?你刚刚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图好奇怪,如果不是你正好在讲,我肯定看不懂。”
钟逾面不改色道:“我是不习惯用粉笔而已……”
女同学眼神怀疑:“这样吗?”
“咳咳……要是没什么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钟逾说。
女生恭恭敬敬道:“楚先生再见!期待下次再上您的课!”
钟逾听了后半句有点受宠若惊。
离开教室,钟逾走在路上,耳边忽然冒出一句电子音。
【宿主,我觉得您可以去学画,对您讲课绘图也有帮助,而且有个爱好也不错,这个世界的时间还有t很久,以后的路更不好走,穿越女的传统技艺写小说您都不会,我认为您需要一个其他的、能抒发感情的兴趣。】
钟逾吓了一跳,因为系统好几天都没出来了。
她深呼吸后,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别吓我啊!”
【宿主,您忘了吗?我只会辅助您240小时,最近几天您适应的不错,所以我没出来,今天是第十天,马上要中午了,我要离开了,下次再见大概在您离开这个世界时。】
钟逾和系统相处不久,但系统是唯一知道她一切经历的“东西”,心里有点惆怅:“那么,再见?”
【以后您又是一个人了,愿您保重。】
系统说完这句,钟逾就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抽离了似的。
再看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是系统离开了。
钟逾这一天上了三节课,从下午三点起,就没有她的课了。
回去的路上,钟逾在想回去以后做什么。
刚刚系统说的什么“抒发感情”,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里钟逾都能把自己情绪调节得很好,但她最近确实很无聊。
而且她是个效率很高的人,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网络来分散人的注意力,她效率就更高了。
备课讲课、看报看书、吃饭睡觉,然后呢?
她只是个讲师,不用管任何学校的事,白天那么长,她富余的时间太多了,剩的时间总不能光发呆吧?
钟逾一边思索一边往宿舍走,路过学校的园林时,她看见一群男女学生架着画板在外写生。
苏玉英正好擡头打量景,看见钟逾就喊了一声:“楚逾!”
钟逾朝她挥了挥手。
随后,她走了过去,看看苏玉英的画板:“你们这节课在外面?”
“不是上课,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不过我们系学生就自发出来画画了。”
钟逾对比了一下眼前的景和苏玉英的画,景物倒是差不多,但颜色却完全不一样。
她问道:“你在临摹?”
苏玉英:“对!”
钟逾:“颜色一点儿也不像。”
苏玉英觉得她这话有点装傻:“做色彩练习呀,这是黄昏下的树林,我处理了颜色。”
钟逾听得云里雾里的,囫囵点头:“噢……”
“你是去上课?还是课上完了?”
“上完了。”
苏玉英热情道:“反正你也有绘画基础,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画,虽然你已经不是咱们系的学生了。”
要是放在昨天,钟逾或许就拒绝了,但是她想起系统刚刚一席话,又有点想了:“可我没纸和笔啊。”
苏玉英指着自己的画夹说:“你用我的吧!不过,画架我就带了一块,你得用画夹垫着画。”
“无所谓。”钟逾觉得自己的水平还没资格挑三拣四。
她掀开画夹,拿出一张纸,随后又借了一根炭笔。
钟逾看了眼树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下手,转头问苏玉英:“你觉得第一次画画的人应该从临摹什么开始?”
“球体吧?或者排线?”
钟逾擡手在纸上画了个半圆。
她本来是想画个圆的,但这个圆太崩了,她画了一半就觉得圆不回去,放弃了。
苏玉英眼看钟逾一通操作,不解道:“你干嘛呢?”
“既然画球,应该先画个圆。”
“你这个圆……?”为什么这么丑?
“我画不好。”钟逾老实说。
她连徒手画个漂亮的圆都做不到,也难怪人家理工科学生都质疑她的作图能力。
苏玉英直到现在都不太相信钟逾自称不会画画,但看着对方在纸上连画了几个圆,忍无可忍说:“你先从排线开始吧。”
钟逾看对方用炭笔示范了几次,便接手过来自己尝试。
排线是一件有些枯燥乏味的事情,钟逾却并不缺乏耐心,相反,她重复着画线反而获得了某种安宁与平静。
平静到忘记自己的名字与来历、忘记时代与时间,不用烦恼也不必思考。
等钟逾将两张纸都画满时,她看见夕阳摇摇欲坠。
苏玉英以及大多学生都在收拾东西,钟逾把炭笔还回去:“谢谢。”
“不谢。”
一个头从钟逾背后伸来,钟逾侧身让步,看见对方的面孔,似乎是开学第一日在西洋画科时见过的面孔。
那学生看了画,面露不屑:“你真的是以第一名成绩考进我们系的?怎么还在排线?而且连个圆都画不好。”
钟逾懒得一个个解释:“我乐意。”
“那你和我比比如何?”
“比什么?”钟逾惊了,她听说过比武的、高考比成绩的,但是画画这种东西还有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