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风雨无晴(十二)(2/2)
真是烂透了。
江荼前所未有地烦躁。
他方才在最后一刻在叶淮身上留了一道灵力,此刻那灵力已经微弱到千疮百孔,更不用说作为长命锁的主人,江荼能够感应到长命锁已经在崩溃边缘。
这意味着,叶淮快死了。
他被程协拦住才过去多久,叶淮就快死了。
世人皆知叶淮年幼,麒麟骨未熟成,急着动手挖出来的只能是一副半成品骨架,并无大用。
如果是为了麒麟骨而对叶淮下手,不可能现在就要杀他。
竟不是为了麒麟骨?
江荼不再看地上的程协一眼,飞快向着叶淮的方向追去。
程协在地上气喘吁吁,他已是不人不鬼的样子,盯着江荼的背影满眼怨毒。
耳畔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刀尖闪着寒光抵住他的脖颈。
程协艰难地转过脸,对上了程让的眼睛。
他蓦地笑了起来:“师兄,你是不是很后悔没有直接杀了我?天河结界毁了,来去山派也完蛋了!师尊若是还在,他也一定会后悔,如果不是把掌门位传给了你,哪里会有今日的穷途末路!”
程让攥了攥拳,又无力松开:“事到如今你还在想掌门位?!程协!!南涂县的百姓几百户,足有几千人...那是几千条性命,岂能用掌门位来衡量?!”
程让猛地挣动一下:“怎么不能!从小我事事,循规蹈矩、潜心修炼,没有一丝错处;而你惹是生非,不服管教...可师尊就是偏爱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师尊的心思?他想传位给你...”
“来去山派的门规早就不利于在中界立足!师尊是三阶,师祖是三阶,门内弟子无人低于二阶,我们本可以继续往上爬,仙谱前十也绰绰有余,上界也未必不能争取!可现在呢?我们就要被踢出中界了!你让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程让怒吼一声:“够了!来去山派的祖训是济民!我们入门时不是对着师祖的牌位发过誓了么?不惜浮名,只为苍生...你都忘了吗?”
“济民?”程协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大笑起来,“济民...没有仙术的百姓和猪狗有什么两样?灵气衰弱,浊息横生,要想活下去我们就得往上爬,没有谁会回头看!”
“你以为江荼是真心帮你?他是为了叶淮,为了他自己!收留麒麟骨会有什么后果,师兄,你自己想想吧!”
“所以你宁可为他人做嫁衣。”程让放弃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认识的程协已经死去,眼前的不过是披着程协皮的伥鬼。
入阵刀锋对准了程协的脖颈。
程协看着他,浊息的反噬让他痛不欲生,声音都在打颤:“那又怎样?明明师尊看中的是我,是我一定要和你一起,你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的恩赐...可是师尊最终却选择了你!师兄,我要报复你,报复师尊,报复来去山派的所有人!是你们没有眼光识人不明,怎么能怪我?恨我吧,师兄,就像师尊死前一样!我要你一辈子恨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我是死在你的刀下...哈哈、哈哈哈哈...”
程让却一反常态地平静,浊息掀开他的衣袍,在他身上刻下细密伤痕,他像一头与挑战者殊死搏斗终于取胜的狮王,低着头看向失败的挑战者。
“小协,”程让道,“我不恨你,师尊也不恨你。我们自始至终...都把你当做亲人。”
程协的笑容骤然凝固:“你不恨我?你怎么能不恨我?难道我做什么在你们眼里都无足轻重?师兄,我快要变成鬼兽了,你现在不杀我,就等着我来杀了你!”
程让的眉眼抽搐着,巨大的悲痛被他强压下去:“正因为你是我和师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才不会恨你,小协,去地府的路上,你好好想一想吧。”
长刀挥动的过程变得极为漫长,程协狼狈地匍匐在地,眼前无数景色飞速闪过,扭曲幻化,最终变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认得出他们,是年轻的老掌门和年幼的程让。
他们手牵着手前进,有说有笑,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程协并没有跟上。
程协怨恨地盯着他们。
突然,老掌门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容在浊息里看不清了,程协只能看见他大步向自己走来,步伐又急又快,搅混一池黑暗。
程协恐慌地吞咽着:“我不怕你,师尊,你终于要来索命了么?哈哈、我才不怕你,这都是你偏心的下场,是你该死,你该——”
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程协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变小了,十几岁的模样,老掌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少辅,你又撒什么泼呢?好啦,别生气了行不行?师尊带你去吃马蹄烙,走吧,走吧。”
老掌门常年舞刀,五指皴裂敷着膏药,他身上熟悉的膏药苦味就这么涌入程协鼻腔。
“...”程协下意识伸手抓住老掌门的衣领,他没发现自己落泪,但实际已经泪流满面。
走马灯外,浊息已经将他的大半身体都包裹,诚如他所说,他就快变成鬼兽了。
他的眼睛大张着,却没有焦距,对着空气痴痴道:“师尊,您收了我哥吧,我一定好好修行,不给您丢人,您别让我和我哥分开好不好?”
倏而又哭:“师兄,我害怕,我不要再回到那个人人可以欺辱我们的地方去,不想再三天只能吃一顿饭,为了抢一碗泔水饭和别人大打出手...师兄,有几次你差点就死了,你忘记了吗?我害怕,我不想回去...”
程让听着他颠来倒去的话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小协,别怕。”
——长刀撕裂浊息。
...
哐!!
叶淮像一袋被随手丢弃的垃圾,冲力让他在半空翻滚数圈,落地时肩膀先撞上地面,咔嚓一声肩骨摔得粉碎。
他痛得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然而攻击者没有给他选择,招招直逼命门而来!
叶淮不得不用左手执剑,危机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即便不是惯用手,他依旧在剧痛中接连接下三道剑气。
然而下一瞬,第四道剑气自后方狠狠来袭,重重劈上他的后背!
叶淮哇的喷出一大口血,清晰地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记重击落在他手腕处,他猝不及防手掌一松,骨剑当啷坠地。
那人却不再攻击他,一擡手就将他掀翻出去,转而俯身捡起那柄骨剑,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细细抚摸过每一寸锋刃。
叶淮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般,又像有无数蚂蚁在噬咬,疼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胸口的长命锁疯狂发烫,像一块烙铁贴着胸膛,叶淮艰难地用左手攥住长命锁:“...那是...师尊赐我的...剑...”
前方,攻击者动作一顿。
他整个人都蒙在黑袍里,叶淮却能感到揶揄讽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的声音也像掩在迷雾里:“你也配用这把剑?小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