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未与神齐(2/2)
“我王,您的伙伴的口舌十分锋利。”智者对江匪浅笑道,后者点头,并不表态。
智者接着回答刚才江匪浅提出的问题:“我当时看到的东西,我今生本来不愿意再提起,但是我没想到,就算我不提起,厄运还是要再次降临,所以,我不如将我看到的说出来,以免你们看到的时候吓坏了。”
“说说你见到的,黑境毁灭的样子吧。”江匪浅像是冷血,直截了当地问。
“本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很平静,忽然之间,上面凹陷了。”
“上面”是个语焉不详的方位,林砧认为智者这里指的是天空,但是由于左土没有天空,所以智者就采用了这个含糊不清的词语。
说来也有趣,左土的方位词很匮乏,似乎在这里的人看来,方位不过是上下左右,但是这些简单的方位词中包含的空间却十分吓人,如果说后土的空间是一目了然的,那么这里的空间就多到叫人眼花缭乱。
在林砧走神的功夫,智者继续着:“他们突破了上面的界限,降落到我们的世界之中。他们本来不该降落,因为界限的阻挡。”
这时候,林砧恨不得让智者每说一句话就停一阵子,以便自己拆解其中的含义。智者方才这句话听上去很奇怪,里面包含着一个清奇的观点:因为有界限的阻挡,所以造化神不该降落。
他忍不住打断智者:“你的意思是,界限就是一种拒绝?”
“是的。”智者彬彬有礼地道:“这正是大千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应该知道的。我多少知道你们后土的习惯,如果一个人对着你遮住了自己的脸孔,他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你和他讲话,这是一种礼节。左土的界限就是如此,这就是左土遮住自己的面孔的方式,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降临呢?”
江匪浅默默聆听,觉得智者说的很有道理,并做出这样的推断:造化神虽然降临,却不是左土人的神,因为他们是突破界限进入的;如果真的想成为谁的神,就千万不要进入有界限的地方。
“他们站在大地之上,身上带着和火焰一样的光芒,好像黑境深处的大地的躯体被挖出来铸造成了那般形状。其中一个说,这里真是黑暗,为什么会有如此黑的地方?我现在明白了,对他们来说,黑境就是一间没有点上烛火的房间,现在,他们要让这间房间明亮起来。”
“我看着他伸出手,向着渺远的地方召唤,没有什么听从他的召唤,那个动作只是他让光明从身体中迸发出来的方式。很快,光像是瓢泼大雨,将黑境淹没了。造化神太大了,他们就像是黑境中巨大的山丘,但是这两座山丘的形状那么分明,让人一下子就明白,顺着这两座山丘爬上去,绝不会达到意料之外的目的地。他们好明亮,好热,好真实。他们的雨淹没我们的大地,灼烧了我们的身体。”
“我们跑,逃跑,顺着山丘隐退回黑境的通道,我们隐藏在空间中,窥探外面。他们在那里做事情,制造着什么,隆起的那些,和左土的山丘一样,那是大山,只不过是明白的,什么也无法隐藏的大山。那些曲折的,蜿蜒起伏的,和黑境地面上流动的东西一样的,是河流,但是那是清澈的河流,能叫人直接看到底下,他们没有什么秘密。”
“我们看到了,那个明白易懂的世界就像是我们的世界,只不过,一切曲折幽微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真奇怪,为什么他们要制造这样的世界,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要打造一个更简单,更让人无需思索的世界吗?”
林砧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口中的语言相形见绌,都化为了灰烬。他曾经认为左土是妖魔,但是很久之前他就不这么认为了;他还觉得左土的一切都低等,笨拙,幽暗,像是隐藏在缝隙中的虫子,但是现在,左土看到的一切颠覆了他的想法:这分明是一个智慧的地方,这里蕴含的道理,后土的人一辈子也不明白,这里的道路,让所有的后土人来走,也走不完。
左土如此丰富,如此叫人着迷,似乎是一个大型的迷宫,诱惑着人进去一探究竟。
究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您曾经是一位画图者,”智者的话题忽然转变,让江匪浅和林砧猝不及防,见让们两人明显惊讶的眼神,智者笑道:“您能画出什么呢?穷尽后土的道路,画出石头上的每一个裂痕?这就是画图了吗?”
江匪浅坦然到:“我所画的的图就算再精致,也不及左土的万一。我来到这里也想要画图,但是根本没法实现,这里的地形太过复杂了,绝非弗图能够表达的。”
“您说的很谦卑,但是很可惜,这正是事实。后土的图画大约无法画出左土的样貌。您是否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智者如此发问,不等江匪浅回答,就自言自语地回答道:“那是因为,你们的弗图出自你们的头脑,你们的头脑出自后土的大地,那片大地是造化神的创举,只要是在那里生长的东西,就必然无法接触到左土的智慧。因此,凭借你们画图的方式,永远无法领会左土的奥妙。”
智者生怕江匪浅为此而不满,特别强调:“您要明白,我说的并不是智慧,而只是一种眼界,又或者说,只是我们的眼睛长的不同。好比人在水下无法呼吸,但是鱼儿可以,这并不说明人比鱼儿更加低劣。”
“这我明白。“江匪浅微微点头,他忽然想起了骨人对他说的,他有一种预感,这里面的秘密即将揭晓。他问:”后土真的没有认识左土的方法了吗?我们那里其实不都是弗图,还有一种图画叫作大河山。”
智者慢慢晃悠着,林砧初步判断他是在摇头。智者说:”大河山是什么?闻所未闻,他和弗图很相似吗?“
江匪浅遗憾地道:”说来惭愧,我画了很多年的画,但是却几乎未曾涉猎大河山,因为这东西和地图毫无关系。如果非要找些关系,那就是,这两种画法都要把空间做一些安排。”
林砧眼睛闪烁:说到大河山,他未必比江匪浅知道的少,只不过是很多年没有接触,有些忘记了。但随着江匪浅的讲述,一些火花似的碎片在林砧的脑海中重新燃起了光明。
江匪浅解释道:“要画的东西有大有小,相互遮挡,曾岩叠嶂,层出不穷,要将无限风光纳入须臾之中,要将静默不动的东西拉出千万里的距离,这需要将其中的神髓释放出来,又或者将风骨凝聚在丝毫,如果照着实在作画,可就别想成功。”
江匪浅还没反应过来,林砧就开口了,这可让江匪浅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林砧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将。但是听了林砧凝定的声音,江匪浅却恍然明白:林砧周身的气场如此安静,怎么会是一介武夫呢?他早年间或许是有些才子气傍身的。
只听林砧道:“大河山从不是要把所有细致入微的东西都放进去,而是要画一个形态,让人从远处看去,仍然山河是山河。”他忽然一转:“你们知道斥画吗?”
智者自然不知道,但是见江匪浅也摇头,林砧解释道:“老神师中,程赏最会画斥画,他用这种精妙到极致的绘画面了很多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画面的细节之上,根本就没人注意他想要传达的东西。因此,用斥画来隐匿信息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斥画的精髓不在于细节,而在于轮廓,要在如此之多的细节之中把握那巨大的轮廓,很不容易,大河山也是如此,千万里的空间在你的手中如何能把不走样,你见到纷繁复杂的景色,为之心驰神往,但是落在之上,你却不能因为私心的喜好而破坏了整体的布局。”
林砧说了一通,长叹道:“大山河,这虽然只是一种绘画,但却是后土中少见的为难人的技艺。又或者说,它不只是技艺,而更多的是对人心的考验。”
他看看江匪浅:“江匪浅走遍名山大川,画遍后土景色,在他的弗图上,就算是千年不来后土的造化神也能找到路径,但是这却不是说,江匪浅自然画的好大山河。”
“这我知道。”江匪浅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所短。
林砧笑笑:“但是很可惜,画大河山的事情非你莫属,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后土和左土分别什么样子。”
江匪浅画弗图的时候从来气定神闲,信手拈来,但这次,他似乎是慌乱了,茫然地看一眼林砧,鬓角微微出汗。
智者还在思考林砧的问题,他慢慢地喃喃自语:“大河山,虽然我没见过,但是感觉只有这个东西能呈现出左土的样子来。”他忽然象是从梦中惊醒:“但是我们当头的问题是......”
“现在,你们畏惧的东西就要来了,你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在讨论画图的问题,是吗?”江匪浅揽住了智者的发问,他的眼中闪烁着精光,江匪浅说:“不管他们来做什么,我们都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这样的话,我们才能有备无患。”
“这......”智者被江匪浅绕晕了。
林砧在一边慢悠悠地解释:“我们没有跑题。你们的这位左土之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心中已经认定,如果这次造化神回来,左土凶多吉少,他将造化神看作敌人了,他希望保护你们,还有左土,不会再让这里变成第二个后土的。”
这番话让江匪浅和智者同时目瞪口呆,连江匪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想的。
智者颤抖着声音问:“您,您要为了我们抵抗造化神?”
“不是抵抗,”江匪浅很是尴尬,“谁知道那是不是造化神呢?就算是,谁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林砧,你这话草率了。”
“你埋怨我?”林砧微笑,他的眼睛干净而深邃:“不管眼前的迷雾多么浓重,你一定能看到,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造化神回来,准备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检点下自己曾经的成果吗?你觉得他们会如此轻易地离开?当然不会。你听到他说的了——”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智者,就朝着智者的方向点点头,“造化神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说老神师还有幻想,那么我们还应当抱有幻想吗?他们不只是创生的神,他们也是杀神,我们的出生是多少死去的黑境人奠基的?你有想过为什么造化神要杀死一部分人,塑造另一部分人吗?”
江林砧的语调平经,仿佛是在朗诵战报,但是江匪浅的血液却一点点变热了,似乎是在肺水中熬煮。
林砧:“要么,就是他们不在乎,出生,死亡,这一切都是他们身外的东西,眼见着生生死死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只是玩弄着,好像我们看到日出和日落,难道我们会为了太阳的轮回而伤心吗?”
林砧顿了顿,江匪浅的心脏忽然纠缠住了,似乎是和埋藏在他心中的某种生而有之的畏惧打成一个结,他预感到,林砧接下来将要说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
林砧没让他失望,他看着江匪浅的眼睛,缓慢地宣判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剩下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造化神喜欢的就是创生,他们热爱自己的孩子,你不能否认他们对后土的造福,但是他们憎恶这些子民之外的其他的人,比如黑境的人。让他们憎恶的不是仇恨,而是他们对自己的爱,因为他们爱自己,于是他们只能接受自己创生的东西,其他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对立面,将他们吓退似乎还不够——”
林砧走到江匪浅跟前,轻声道:“还是彻底清理更好一点。”
“为什么?”江匪浅竟然反唇相讥,他捍卫的似乎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造化神比左土的人强大太多,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地兴师问罪,他们何必特地来此?而且,如果他们则很难的憎恨非我族类,那么早在创生的时候就该将黑境彻底毁灭,为什么半灭其光,让左土留下来和后土分庭抗礼。”
当他说完,江匪浅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为自己的理智辩护,也不是在为素未谋面的造化神找借口,他只是不习惯看到这样的林砧,这样不避恶意揣测的林砧。
林砧刚才像是钓鱼,将鱼钩抛进江匪浅的心中,钓起无数的惊涛骇浪,但此时,这个钓鱼人将鱼钩收了回去。林砧慢吞吞将前倾的身体摆正,道:“问得好,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罢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江匪浅就是知道,林砧心中想的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只不过是迫于没有证据,不能在自己面前坚持己见罢了。
智者反而并不抗拒林砧的说法:“造化神在想什么,我们不清楚,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毁掉了我们的家园。虽然当时他们没有做出什么更激烈的行为,但是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想要致我们于死地。置于当时为什么没有动手,我猜测是因为......”
智者嗫嚅了,像是害怕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谁。
林砧笑了:“你别担心,我们不是老神师,不会因为你说出冒犯造化神的话就觉得倍受屈辱的。”
“好,好。”智者这才没有顾虑地说下去,“你们知道游戏吗?”
这个问题让江匪浅和林砧同时愣住了,还是林砧率先明白了智者的意思:“你是说,造化神的选择都是游戏?”
林砧看不清智者的动作,但是江匪浅看见了,智者在点头。忽然间,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降了温度:“但是,游戏是孩子才玩耍的。”
“孩子玩游戏何其率性?造化神大约就是大千世界中的两个孩子,这当然不是说他们没有成年,而是说他们凭着悠然自得的心态在大千世界中闲逛,这一站停留在这里,创造了后土,毁灭了黑境。但是当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他们绝非事先计划好的,不过是兴致所至。”
林砧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匪浅也明白了,他们相视一眼,感到万分的恐惧:既然造化神是在游戏,那么谁能保证他们创造的子民绝不会是他们屠戮的对象呢?如果有朝一日,造化神厌倦了这个自己创造的世界,他们只需要将光全部带走,那时候世界就会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智者读懂了他们的表情,叹气道:“你们明白了,现在你们必然是在担心后土,而不是左土。”
“左土,后土,在造化神面前,有什么差别?”江匪浅沉着嗓子开口:“或许现在造化神仍是青睐后土的,但是如果我们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在这两个游戏的人面前,左土和后土并无差别,今天他们能对左土下手,明天他们就能对后土做出同样的事情。”
但这只是猜测,又或许是为了安慰智者。总之,江匪浅的判断力音乐地发出这样的讯息:造化神就算再随意,也不会对自己的子民下手吧?数千年来,这些子民信奉他们,为他们写下壮丽的诗篇,雕刻宏伟的壁画。
他们的传人,那些为了后土鞠躬尽瘁的神师,配享崇高的荣耀,但在这份荣耀之上,无时无刻没有造化神的光环。
那些祭拜的仪式,那传颂多年的篇章。那些传说,躺在神山尘埃中的书籍。都是真的,这还是一个神曾经居住的世界。但似乎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随意的,包括神的目的,只有人用渴盼的眼神,将神绑架到了目的的桩柱上。
江匪浅想到了因信神而失去灵明的贺留心,想到破除神信的魏从容,想到被老神师强迫着洗去一身戎马骨髓的玉孤台。都是神师,就算是有何等反骨,也都是为了神而活。
但谁知道,他们的心,从未与神齐。
“我想见造化神。”江匪浅忽然说,他的眼睛中像是有火焰在烧,光芒正如明灯中不灭的火,有着特殊的倔强和坚韧。
“你会见到的。”林砧叹息,他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却坚信必能见到造化神。
“见到他们,我们该说什么?”这虽然是个问题,但是江匪浅的眼神中看不见一丝迷茫,她像是抱定了一切的主张,非要在一千万的不知所措中找到一个方法。
林砧自然地接话:“问他们是不是要灭掉左土。”
“如果他们正要这样做呢?”
林砧笑了:“你知道答案了,你打定主意了。你要保护左土,就像你曾经保护后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江匪浅的声音变得温柔,他深深地看着林砧,像是在祈求林砧在细细思量之后给出正确的答案。
在江匪浅期待的目光中,林砧忍俊不禁,尽管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当然是因为你不服,你要的是和平,不能允许什么神的意志凌驾在任何一片土地之上,就算是造化神,就算是左土,也不行。”
江匪浅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因为被理解而放松下来,他笑道:“希声,还好你明白。”
林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一点一点,他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尾音拖得很长,带笑的,像是在哄骗小孩子,江匪浅不知道他是故意制造轻松的氛围还是什么,但事实上,自己的心情已经随着林砧的声音平稳了下来。
他接话:“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