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船进神道(2/2)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凝固的空气打消了大家说话的冲动,好像生怕说一句话就会惊醒黑暗中的无名的东西。
林砧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摸到船板上的一块小木头,向黑暗中扔过去。啪嗒一声,木头砸到了什么东西,几步开外的地方亮起了蓝盈盈一团光芒。玉泄心惊叫起来。
“使君大人,省省吧,那就是些苔藓。”在林砧不屑一顾的纠正中,玉泄心仔细去看,发现那里是一块石壁,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葱茏的苔藓,刚才被林砧的木头一砸,苔藓竟然亮了起来。
林砧觉出了其中的趣味,将船上能扔出去的小东西全部找到,按个往石壁上面砸。随着他砸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整面石壁都亮了起来。终于,在林砧砸出某一块特定的木头块之后,苔藓似乎是嫌弃他麻烦,呼啦啦自己全部闪亮起来。不仅是对面石壁上的苔藓亮了,上下左右,只要是生长了苔藓的地方全部闪亮起来。
林砧的动作凝固了,他和另外两个人同时陷入了瞠目结舌的沉寂。
骤然暴涨的光线让他们终于看清了周遭的环境:他们的小船荡漾在一条长长的山沟中,两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面长满了苔藓。水道平平静静从中穿过,天顶上偶尔滴水下来,冰冷冷好像在白鹭翅膀上晾了一晚上的露水。
江匪浅眼光悬疑不定地在石壁大大小小的凸起上面游走,他心中有一个想法,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让他欣慰的是,玉泄心替他说出了口:“你们觉不觉得,这些凸起像是很多人?”
三个人同时定睛看去,都尽力往“人”的方面想象,果然,一个个人形浮现出来。一些身形魁梧,高举着双手,像是引弓的将军,一些弓着腰背,虽然看不清面孔,却从这个动作中感受到一种谦卑,好像是仆人在向主人进献。
在苔藓的点缀下,这些人的身上好似披上了珠光宝气的外衣,显得神秘而华美,几乎像是神话中走出来的人物。但是,这些人的姿态都十分笨拙,没有一个飘逸磊落的,江匪浅不由遗憾,他忽然想知道神师如果化作石像,也被同样的苔藓点缀,会是怎样动人心魄。
在他们的注视中,苔藓的光芒逐渐暗淡,他们离开了这条通道,向着开阔的天地进发。玉泄心趁着新天地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面孔的时候问:“你们觉得那些人像是天生的还是人工开凿的?”
“谁会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花大功夫?”林砧嘲笑道。
玉泄心反唇相讥:“如果我是神师,我就会布置自己的通道,这样走起来心情很好。”
“哈哈哈!你以为神师都和你一样无聊?”
眼见两个人又要将话题引向相互讽刺和批判的方向,江匪浅及时制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倒是觉得,这些石像是天然而成的,但却不是在毫无干扰的情况下形成的。神道中有神师的影响,这些石像就是在神师的影响下形成的。又或许,他们是来投奔神师的,甘愿成为神师的守卫。”
玉泄心听得连连点头,林砧却笑说他口说无凭。
“怎么就是空口无凭?同样的事情历史上也发生过。“玉泄心不甘示弱,在这些问题上,他永远和林砧站不到同一条战线上,他说:”神师在销毁执吾剑的时候就曾经在凿空中见到过巨大的石像,那些石像就是为了镇守凿空。“
林砧晃晃手指头:“首先,那些不是石像,是壁画;其次,他们不是为了镇守,而是为了记载。记载,懂吗?那些壁画上面绘制的是古老的造化神创造后土的故事。”
玉泄心倔强地反驳:“是石像。”
林砧瞪了他一眼:“明明是壁画。”
“石像。”
“壁画。”
江匪浅将两个越来越近,几乎要揪住对方的领子的人拉开,责怪道:“使君,二侯,你们都是有身份的大人物了,怎么还这样纠缠不休,叫人看了笑话。”
“左右只有你看了,随便笑,大人我不怕。反倒是这个小子,脑子太轴,还那么自以为是,明明是壁画,到了他嘴里就莫名地变成了石像,分明就是强行解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并未降低,显然是说给玉泄心听的。后者一皱眉头下意识就要反驳,被江匪浅拉住了。
江匪浅:“玉泄心,算了,前面有什么艰险尚未可知,你们不要内讧,各退一步就好。”玉泄心这才罢休,只是气鼓鼓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像是锤子一般朝着林砧脸上招呼。
江匪浅好容易让船上重新恢复了井然的秩序,他问林砧:“玉泄心知道这些不奇怪,他是侍拿人,那一段历史侍拿是有记载的,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砧翻翻眼睛:“这很奇怪吗?我们也是有记载的。”
“不应该,神师西去,东方的族人为什么记载?当时傩亚已经放弃了造化的信仰了。”
“你倒是熟读那段历史。”林砧一笑,道:“话虽如此,但是偏巧,周的族姓是成。”
“成……成!这是末代光明神师的尚未成为神师时候的姓氏!”
“正因如此,周中才留下了记载,我这才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玉泄心明显对这一段很感兴趣,插嘴道:“与末代神师同时代的时期,有一段双王共治的情况,其中一个王原本是神师的土地,也是末代光明神的本家,就是因为他,傩亚中才有了很多关于神师的记载,不然,凭借傩亚对光明信仰的热情,恐怕什么都失传了。”
“失传未必不好,有些事情没必要一直被记住。神师们自愿退出后土的舞台,这岂不是意味着我们没必要锲而不舍地将他们揪出来示众?”对神师,林砧总报以一种神奇的态度,江匪浅的解读是,这是一种在敬仰中掺杂着讽刺的态度。
玉泄心和林砧就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地又进行了一轮激烈的争论,最后无果而终。在他们争吵的同时,江匪浅放弃了对他们的约束,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周遭的情况。
小船被水道送出了狭窄的山谷,来到一片雾蒙蒙的开阔地。纵然雾气缭绕,四周环绕的隐隐的山峰还是让江匪浅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眼前的景色在哪里见过。
雾气逐渐消散,环绕着青山的流水清晰起来,粼粼波光虽然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是了,他怎么能忘记?这里就是舫的千山啊!江匪浅四处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的水面上看到一座并不高大的山峰,上面亭亭玉立的正是千山急雨台,但是由于角度不对,他们看不到巨大的梨花树。
江匪浅觉得什么不对劲,想了想,记起来了:他分明记得千山急雨台是在地面上的,怎么倏忽间就变化到了水面上?莫不是什么人将这里的地貌施加了瞬间变化的法术?不然需要千年沧海桑田的东西怎么在几天之中就发生了?
玉泄心看着他的脸色在短时间内多次变化,急着问怎么了。江匪浅谨慎地说了,玉泄心和林砧面面相觑。林砧:“舫在周的东方,我们明明走了向西方的水道,为什么反而来到东方?”
“更让我奇怪的是,千山急雨台所在的山分明是在地面上的,现在为什么到了水中。”
玉泄心忽然战战兢兢道:“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舫的给境地中,岂不是很快就要被抓去了?”
林砧和江匪浅同时心中一紧,他们太过注意神道的问题,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可还在舫的境地内。江匪浅忽然道:“既然我们已经来了舫的境地……”
林砧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没等他说完就制止了他:“不可以,别忘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顺路而已。”江匪浅不明白他在固执什么。
林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睛中写满了超乎他的个性的认真和执着:“有时候你不能全盘改变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情,造化给你这个通过神道西去的机会,是让你早日找到神女的,而不是让你在半路因为发傻自己投入舫的罗网的。”
“分明是你不会把握机会。”江匪浅不甘心。
林砧笑了笑:“不,是你太过贪得无厌。”
江匪浅真是没想到,这个词有朝一日还会被扣在自己的脑袋上,静下心想想,觉得林砧说的有几分道理,更何况自己之前已经打消了找回弗图的念想,现在就当自己不在舫的境地吧!这么一想,倒也心平气和了,说:“好,我不去找弗图。但是玉泄心说的对,我们还是与可能被舫的人看见。”
玉泄心看自己的话得到了呼应,赶紧问:“那我们该怎么防备?”
“你刚才说,千山急雨台的山本来在陆地上,现在却在水中。”
“是。”江匪浅不明白林砧为何再次提起这个。
“我觉得舫的人看不见我们,就像他们看不见山在水中。”
玉泄心彻底糊涂了:“什么意思?”江匪浅却猛然望向林砧,眼睛里闪闪烁烁。
林砧比划着解释道:“他们的路和我们的路不是重叠的,而是并行的,其中唯一的交叉的就是这里的某些景色,比如千山急雨台和山。这些水道是我们路上的,那些大地是他们路上的。”
玉泄心张大了嘴:“这岂不是说,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中?”
“或许,但是也不能算是,如果真的是两个世界的话,为什么千山急雨台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世界中?”他说到这里,忽然瞪大了眼睛。
江匪浅比他先一步明白了关键:“这个千山急雨台,是一个交汇点,它是沟通两个世界的大门。怪不得上一次舫的人对我讲述了急雨台的神迹,原来这真的是有神性的。”
林砧歪歪嘴:“好巧……不会这么巧吧?急雨台凭什么是大门啊?那个神是谁呀?不会和周的城隍一样都是人造的吧?”
江匪浅和玉泄心已让荡着船,朝着急雨台的方向过去。果然如林砧所料,水道中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船靠近了小山,江匪浅和玉泄心迫不及待地扔下船,向上爬去。林砧在他们后面直叹气,将船在石头上固定了,才随着他们爬了上去。
江匪浅从第一只脚踏上山的第一刻开始,就被一种眩晕笼罩了,这眩晕不在他的脑海中,而是像弥天的大雾一样包裹着他,把他勒紧,却不杀死他。江匪浅稳住脚步,生怕眩晕会让他摔下去,但没有,眩晕只是让他进入一种绝对寂静的状态,并没有让他的攀爬能力受损。
他忘记了跟在后面的玉泄心,几下爬上山顶,来到急雨台。银白色的小亭子依旧纤细美丽,纯洁的流苏缓慢地旋转着,这一次江匪浅看的更仔细,发现每一串流苏上面都点缀着一颗嫩白的珠子,珠子
梨花树还绽放白花,白得像雪,白得吓人,叫人眼睛中充满了炫目的光彩。洞箫落在地上,碧玉的身子修长瘦弱,却有力道,不娇气。江匪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洞箫捡起来的,似乎是他勾勾手指,洞箫就来到了他的手中。
香气袭人,真想一场梨花雨。念头甫动,一阵风来,纷纷扬扬。精神旷远,十分舒服,世界随着他的意思舞蹈,空间扭曲,折叠成他喜欢的模样。
林砧就在身后,看着满树梨花落英缤纷,若有所思,再看到江匪浅神情如痴如醉,向来严肃的嘴角挂着由衷的微笑,不由皱眉。
“梨花,梨花……”玉泄心拧着眉毛,回忆着什么,忽然想起来,大叫一声:”你们说,这该不会是……”
“是什么?”江匪浅从沉醉中回过神来,和林砧异口同声地问。
玉泄心面露畏惧,不敢直说,隐晦地提示道:“这是梨花树啊。”
“有屁快放。“林砧毫不留情,但是他脑海中也隐隐浮现出一个答案了。
玉泄心深吸一口气:“奉歌神君,梨花剑。你们说,这座山上的神是不是奉歌神君?”
江匪浅心跳漏了一拍,他对奉歌神君这个称呼十分陌生,但却偏巧知道这位神君的真名——吴奈何。如果吴奈何真的化身为梨花树,他为什么选择在东方族人的境地中呢?
林砧也有同样的疑惑:“神师隐化,化为何物,从无定论,再说,奉歌君一介神师,来舫人的境地凑什么热闹?不怕沾上鬼气吗?”
玉泄心颇为恼火:“奉歌君在此的时候可还没有舫呢!”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江匪浅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将两个人分开,就听到锐,一听到就立刻问:“船放好没有?”
“自然好了,你们两个懒汉,把活计扔给我……”
“有声音。”江匪浅无视林砧的抱怨,警惕地说。三个人顿时都放轻了呼吸,蹲下身子向水道中看去。声音响了一声,再没有动静,就在三个人不耐烦,玉泄心已经打算起身的时候,江匪浅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同一时刻,从小山底部嶙峋的石头中,钻出一个人,这个人浑身黑色,面色苍白,正是一个舫人。
在三个人震惊的目光中,从同一个洞口又钻出了两个人,这三个人并肩而站,四处张望。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出来的位置和江匪浅他们小船停靠的位置分别位于小山的两端,否则立马就会被看见。
正在观望之际,一阵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围绕着他们所在的小山的水道通向四面八方,现在,从其中的一个方向上,划来一只很小的舢板,像是个渔人随意将捕鱼用的小船开来了,然而这条船上所坐的,确实几个眼中放精光的人,一看就知道身负绝技。
“这些都是舫人,他们怎可能进来?”玉泄心压低了声音问江匪浅。江匪浅无法回答,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预测他们的小船什么时候会露陷上面。所幸的是,这条船的分寸和那三个人的分寸同样拿捏的恰当,江匪浅他们的船仍然位于那些人的视线之外。
这两拨人同时吹哨,确认了彼此的位置,不一会儿就汇合在一起。现在,这加在一起足足有六个人就站在山脚下,如果不是小山上面巨大的怪石阻挡视线,江匪浅他们已然暴露无遗。
六个人说话的声音一波波传了上来。
“观大人计算的真准确,还真找出了这么一条道路。”
“听说是那个小子留下的地图上画着的。”
“怪气,地图我看着了,什么也没看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观大人怎么计算出来的?”
啪啪啪的拍打声,一个人在自豪地拍打自己的胸膛:“咱们舫是做什么的?我们是好鬼的人,如果我们都算不出来神的机关,还有谁能算出来?”
另外的人纷纷赞同:“神道藏了这么久,还不是被我们给找出来了?先得了那个小子的图,真是天助我们。”
有一个人声音瓮声瓮气的,听上去不是很机灵,果然,他问的问题也十分蠢笨:“咱们是来找谁的?”
立刻有人骂道:“笨蛋,不是来找人的,这是一条神道,咱们来看看有没有危险。”
问问题的人还是一头雾水:“就算这里很安全,我们拿这个地方也没有用啊。”
“鼠目寸光。”刚才那个人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前者一巴掌:“神道四通八达,它不是你家的宅子,扫一扫就要搬进去住,我们如果能了解神道的秘密,天下就全都是我们的通道,我们就无望而不至了。不要说周啊,覃啊,就算是被加封的神山,我们也打得开。神山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这人挨个问剩下的人,大家纷纷摇头。
问话的人大笑:“哈哈,我们都不知道,打开不就知道了么?我听说,大山里面有玉石,洁白的玉石,每一块都像是金刚石那么坚硬,但是只要被从山里取出来,就变得像是滑石那么柔软。除了玉石,还有各种各样的宝石,木材,珍贵的草药……”
随着他的话,每个在场的人眼中中放出了精光:神加封的大山从前都只是传说,现在居然有了可以通往大山的神道,谁能忍住不进去一探究竟?更别提山中的好处是凡人无法想象的。
听到这里,林砧的脸色阴沉下去,好像山雨欲来,他的拳头攥紧了,嘴唇也抿得死死的。江匪浅在旁边感受到了他的异常,一手按住他的后背,无声地告诉他要忍耐。
这群人在个人接应,剩下人纷纷上船。江匪浅眼看着他们的船绕过浮岛,几乎装载了他们的船上。这些人愣住了,紧接着大叫起来:“这里还有别人!”
岛上的人听见了,紧张地四下张望。玉泄心低声道:“左右躲不过……”
话音未落,林砧已经猿猴一般向下跃去,剑如风筝,被他牵引在手中。他居高临下,处于有利地位,一举击中了其中一人,剩下两人反应很快,其中一个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弩箭,擡手朝着林砧射出一箭。他站在林砧身后,这一箭极其阴险,等林砧反应过来早就为时已晚。
江匪浅吓出一身冷汗,终于从背囊中取出一件他几乎从未用过的短剑。他刚将这把剑取出剑鞘,就觉得一阵强大的吸引力从剑上传过来,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和林砧两个人就同时跌倒,弩箭贴着林砧脊梁骨飞了过去。
听到声音,林砧也是浑身冷汗,跳起身来,觉得手中的剑有千斤重,几乎拿不住。江匪浅爬起来,也是需要两只手才能把握住手中的石胆。
那人冷箭走空,狞笑着提刀而来。江匪浅率先后退,却不料他刚后退一步,林砧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拉扯着,身子一转,也随着江匪浅后退一步。举起剑挡住那人的一刀,江匪浅像是被一只大手推了一把,踉跄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