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不融(2/2)
“这炭火大了些,你们过来守着,注意别再出现燃起明火的事情,当心别再伤着娘娘,”说罢,含笑连忙唤人找衣裳为皇后更衣。
郑无邪终于从沉思中回神,发话道:“不必灭火,火势大一些才好,才足以温暖本宫的心。”
她费心布局,添的这把火,当然得越烧越旺才好。
最好能一步烧死李叡,再将郑泠这个野种一并烧着,烧掉李豫皇氏虚伪的面目,令李慜对荥阳郑氏怀着深深的愧疚。
昨夜之前,她一直以为,李慜并不知情郑泠的身世。
昨夜她用安阳旧物,设计引郑泠去往麟德殿,再以她的名义,派人约知道实情的李叡也至安阳故居。
后面的发展,一如她所算,李叡激动之余,安耐不住,亲口对郑泠说出陈年旧事。
连时间都恰到好处,刚好是她陪着李慜经过此地之时,被她动过手脚的銮舆出了状况,令李慜不得不先到麟德殿暂避风雪。
她的原计划只是要李慜亲耳听到:郑泠是安阳与他人茍合所生。
从而令他对郑氏心怀愧疚,对她心怀歉疚。
没想到她得到了另一个意外的信息,昨夜种种,令堂堂天子气急败坏,心虚至极,为了稳住她,竟然罕见地留宿在坤宁殿安抚她。
他的一切做法,都在说明他其实也是知情的。
不仅知情,只怕当年还是明知其事,却还硬要与郑氏联姻。
这令她感到恶心至极。
她翻出这件事费心爆出,当然不会因他一时的愧疚和恩泽就此打住,反而是趁热打铁将他费心要遮掩的丑闻,迅速散布出去。
*
那一夜过后,郑泠没有再回郑家,一直住在了公主府。
她也听到了那些飘满长安的言论,一句一句,都仿若言之凿凿,将她和母亲钉在了耻辱柱上。
期间,郑淙探访过公主府几次,但都遭到她的回绝不见。
最后他是翻墙进来的,见到郑泠颓坐在长廊仰望暗淡的天空,双目无神,素衣寥落,一幅了无生趣的模样。
顿时,他的心底,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心疼。
他为她守了两辈子的秘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暴露出来。
诚然,他知道她与郑家并无血亲关系之后,也曾起过私心,想着这样,他爱她的事实就不会变得丑陋,扭曲。
但他始终没有想过,要通过否认她并非出自郑氏血脉,来成全自己的私心和私情。
见到如今饱受流言困扰的郑泠,他才知道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和伤害,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郑淙小心翼翼喊了一声阿泠:“天这么冷,你怎么独自一人坐在外边。”
听到呼唤,郑泠终于有了反应,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声音的主人,勉强牵扯出一个笑。
心底那声‘阿兄’还未喊出,就已被她率先封于喉间。
她咽下这个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叫的称呼,目光局促又闪烁地望着他,起身生硬回话:“屋里地龙太热,出来吹吹风。你、从哪进来的?”
她不太开心,明明她已经交代了拒绝见任何人,竟然还能让郑淙进来,连底下那帮人,也在看她的笑话吗?
看出她的不安,郑淙指了指那堵围墙,尽量按照两人从前相处的模式,故作轻松地发扰骚:“我的好妹妹不肯见我,我只能不成体统地翻墙而入了。记得替我保密,不然明儿个全长安都要笑话我了。”
郑泠笑不出来,也不知说些什么,更无法向平常一样,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邀他进屋中。
此时此刻,她还是不想见任何人,只想缩在公主府,像只乌龟一样躲起来。
但他说的那声‘好妹妹’,令她酸涩极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该早就听说了那些的传言,也知道大伯父、不,是尚书仆射良国公,他昨日向陛下请求的让我与郑家滴血认亲之事。在昨日,陛下就为我更换姓氏,如今我随母姓,叫李泠。”
这些时日,李慜还是没能抗住整个荥阳郑氏的压迫,在昨日应允了郑家要滴血认亲的要求。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召唤过去太极宫,在众多郑氏理事的见证下,割破手指滴血。
结果与郑隋唯一的兄长-郑邺的血,并不相融。
两滴血液在水中,互不干扰,泾渭分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昭示她确实并非是郑隋的骨血。
多么可笑,她一直以来最为敬佩的父亲,原来不是她的生父。
她引以为傲的荥阳郑氏身份,也只是与她毫不相关的存在。
她就像一个小偷,偷了郑家人的悉心关爱,偷了他们十几年的血亲之情。
而她身体里流着的是别人的血脉,是她最为憎恨的反贼的血脉。
生不如死的滋味,不外如是。
李泠笑着流下不受控制的苦涩泪水,“郑十,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是你的妹妹。”
脸上一片冰凉,不知是泪凝结成了薄冰,还是有雪飘在了她的脸上,她麻木又冷静道:“我的存在,令大豫李氏蒙羞,令荥阳郑氏受辱。你回去吧,日后也别再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并无血脉之亲又如何?”郑淙不屑一顾,在风雪之中郑重其事,大声开口,如同宣誓:
“你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同席而坐,同桌吃饭,至今两辈子的兄妹情谊,岂能是区区所谓的血脉之亲就能说断就断的?郑泠,你给我听着,不管你认不认,你姓了十几年的郑姓,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还认你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