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原野(1/2)
血河原野
商觉难得做梦了。
说是做梦也不太准确,自从他的大脑被从身体里剥夺出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做梦。
梦是潜意识的活动,他的大脑在智能程序“镜子”的看管之下,受到管控,根本不存在私自活跃的可能。
他的梦,只能是过去发生的事实,是回忆,是反复提及无法忘却的东西。
他回到他小的时候的家里。
那时候母亲还没有死,他的父亲也没有被外星生物占据躯壳。
文明代理专员都有独立的居所,这片地方受到守卫的严格看护,进出森严。
那段时间父亲和母亲经常开会,地点在地下庇护所,防辐射、防空袭、防监听。
他们在那里和其他文明代理者商讨如何处理降临在地球的种梦者。
小时候的商觉不过六七岁,已经早早明白事理了,他知道父亲和母亲正在对抗企图侵占地球的外星生命。
父亲母亲和其他文明代理者叔叔阿姨们很厉害,是人类的“大脑”,是这颗星球的“智囊”。
商觉相信有他们在,人类不会输。
直到有一天,一个深夜,他父亲商轻渺,忽然把他带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和商觉想象中的不一样。
会议长桌正对着一面湛蓝色的玻璃水箱,这里没有开灯,全都靠着水箱后面的灯带照明。水波光影流淌在四周的墙壁上,徐徐地流转。
商觉感觉父亲干燥的手掌摸在自己的头顶,将他往水箱前面推去。
“小觉,你看见了什么?”
商轻渺温和地对商觉轻声问道。
商觉擡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学者气质的父亲,黝黑的瞳孔倒映出润亮的水光。
“水母!”商觉在孩童的年纪最喜欢海洋绘本,他毫不犹豫地指着装满了水却不见任何生物的水箱,眼睛晶亮地对父亲笑着说,“我看见了一只透明漂亮的大水母。”
商轻渺镜片背后的眼睛眸光闪烁:“这样啊。”
他抚摸着商觉的头顶,擡眼看向空无一物的玻璃水箱:
“在你眼中,它是水母啊。”
察觉到父亲话中有话,商觉有些疑虑地走上前,伸出短短的胳膊,用没长开的手掌碰了碰玻璃。
孩童商觉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一只异常漂亮,色彩梦幻的水母。
那水母也向他伸来了柔软具有胶质感的透明触手。
隔着玻璃,他的指头和水母碰在了一起。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空灵的“啵”声。
像是共通了某种频率,他听见水缸中这只大水母开口“说了”人话。
“商轻渺,这就是你选择的人吗?”
商觉愣愣地看着大水母向他父亲说话。
他父亲轻微颔首,脸上挂着商觉看不懂的神色。
“这个责任谁来背负都太过沉重……思来想去,只好交给我们自己的孩子。”
“什么?”商觉不明白,擡头看商轻渺。
商轻渺注意到商觉的视线,蹲下来,伸出长臂,将他圈在怀中,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
“你是我的孩子,你可以做到的。”
“我不明白……”年幼的商觉眨了眨眼,“我要做什么?”
没等商轻渺开口,那只大水母代替他父亲回答了他。
“在种梦者里,‘临’只是力量强大,并无智慧。”
“它本质上,也不过是种梦文明扩张的寄居物。”
“要对付‘它’,硬碰硬肯定是不行。”大水母在水中沉沉浮浮,空灵的声音也飘飘忽忽。
“所以你们人类得‘以弱示敌’。”
“以弱示敌?”商觉稚嫩的小脸唰地一白。
聪慧如他,已然顺着大水母的话想到什么,猛地向旁边的父亲看去。
大水母还在叫他父亲的名字。
“商轻渺,你们这些人类的‘大脑’必须自裁消失,仅留下像幼童一样脆弱的势力。只有这样做,才能迷惑‘临’,让它以为自己掌控了人类,让它得意忘形,掉以轻心。”
“然后,你们暗中培养的势力再伺机而动,取代它,破除‘临’加诸于这颗星球的迷相。”
“消失……”商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你们要死掉吗?”
“你们为了对付那个坏东西,必须要死掉吗?”
商轻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在一瞬间,从眼神中流露出一个父亲看向自己孩子的那种期望的神色。
“不行……不可以……”商觉转身,猛然一掌拍上玻璃,将满满当当的水箱拍出闷响。
“大水母,你说的都是……”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湛蓝色水箱里的水母已然无踪。
会议室波光粼粼却无比安静,只有他和父亲两人一大一小的呼吸声。
“它是谁?”商觉愣在原地,孩童未退的脸颊肉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蓝的光边。
“它不是动物,也不是人类……它和‘临’是一种东西吗?”商觉问他父亲。
商轻渺看向水箱。
“它也是‘种梦者’,不过不同于‘临’和‘模’,它是来帮我们的。”
“有关种梦文明的很多信息,就是它告诉我们的。”
“我不信,既然它是来帮我们的。”年幼的商觉咬紧他一口牙,对待那大水母的态度陡转直下,愤愤地问,“怎么会要你们去死?”
商轻渺笑了笑,他捏了捏商觉柔软的脸颊。
“死不是一件坏事。”他点到为止,没有跟自己的孩子深究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话你要记牢了。”商轻渺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文弱的学者气质退散,露出几分他骨子里顶级谋略家的智慧。
“它对我们还有隐瞒,不过我已经推断出它所隐瞒之事。”
商轻渺将他的推断告诉了商觉。那是关于人类的意识领域,以及人类意识统一时是如何影响现实存在的理论。
“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想方设法验证这一点,利用这一点,彻底从‘临’的手中保下人类。”
“以弱示敌只是第一步。”商轻渺对商觉郑重地说,“接下来的路,就要交给你们去走。”
年幼的商觉一对眼睛中蓄满了泪。
“我做不到。”他擡起手背,用力抹掉眼泪,赌气地说,“我做不到!”
孩童的嗓音染上哭音。
“我做不到像你一样……我没你厉害,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懂……你能不能先不要死……”
商觉将眼皮擦得红红的,他移开眼珠,不敢再看近在咫尺的商轻渺。
“你必须做到。”商轻渺不容拒绝地告诉商觉,“你必须要做到。”
商觉瘪了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可是我很爱哭……妈妈还说我是小泪包,睡觉也哭,生病也哭……你们要是离开我,我会一直哭一直哭,没有人给我擦眼泪,我会哭死掉的。”
商轻渺顿住想要给儿子擦泪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对商觉微笑说出一个父亲最后的嘱托。
“那就不要哭了。”
“从现在开始,一滴眼泪都不要流了。”
-
秦予义察觉到商觉动弹的动静时,天还没有亮。
他平躺在休息室的短床上,商觉侧脸趴在他身前。
商觉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额发还没干透,微微泛着潮。
秦予义隔着被子,在商觉的背上安抚着轻轻拍着,想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刚才在浴室里,他没有克制住,对商觉有些过分了。
秦予义闭了闭眼,回想起那张被汗和水雾浸湿,颧骨鼻尖都发红的脸。
商觉扬起下巴,向他露出残存淤痕的咽喉,任他予取予求。
闭上双眼的秦予义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变快。
可是……
他回想起商觉露出那副模样的契机,轻拍着身上之人后背的手又渐渐缓了下来。
秦予义问商觉的那些话,是深思熟虑过很久积累出来的问题。
他想要商觉的答案。
可商觉却在顾忌得更多。
之前是怕失去掌控,现在是害怕分离。
商觉怕他会因为得不到满意的答案而离开,才会想出用激活身体上的欲望来挽留自己。
秦予义隐隐捕捉到了商觉藏在外表之下的患得患失。他有些愧怍,心觉自己是不是太着急,把商觉逼得太狠了。
忽然,秦予义感觉到胸口衣襟被人骤然攥紧在手心。
趴伏在他身上的商觉呼吸凌乱,手指关节在稍稍发抖。
秦予义猝然张开眼,正对上天花板上一群小天使集结吹号的彩绘。
他愣了一下,手掌放进被子里,抚摸着商觉不着寸缕的脊背,迟疑地问着:
“你在哭吗?”
“不。”
商觉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了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商觉撑起身,眼球干涩,眼睑红红地看着秦予义。
那些暧昧的痕迹,情欲的水光,难堪的伤痕,都宛若昙花一现,从商觉的身上退潮而去。
商觉很快整理好了自己,恢复了平静。
他展露出秦予义熟悉的笑容,就那样轻声说着。
“我不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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