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2/2)
她的双拳握了起来,缓缓举到身前,火光将她的脸映出血色,女孩年轻黝黑的瞳孔清透坚定。
“我们来帮你。”
很快,那些光人分成了两部分,一些拖着秦子鹦向上升起,另一些凝缩起来,依附在秦子鹦的拳头上,如同一副璀璨纯金的拳套。
秦子鹦上升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要触及天窗了。
她骤然咬紧后牙,一个上勾拳,击碎了滚烫的玻璃、变形的钢架。
灼热的气息灌了满面,她仿佛处在一个沸腾的熔炉。
乘着炽热的上升烈风,她高举手臂,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空冲去。
坚硬牢固的金属板在她瞳孔中倒映了出来,她抿着嘴唇,校服下摆鼓动着,全身上下唯一一抹最亮的颜色汇集在她的手中,如破军之刃,不竭地冲锋。
喀!
砸上了某种硬物的触感传来。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可当秦子鹦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地瞠目,脸上一片湿润。
秦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身在了她的前方。
她那蓄力一击,居然砸碎了她哥坚不可摧的金属外壳!
一股诡异的黑色液体从她砸开的破洞中流出,顺着她的胳膊蜿蜒而下,淋到了自己仰起的脸上。
她认出了这种流动的物质。
是“杂质”,也是下城区随处可见的污染。
只是以前她哥嫌这种东西很脏,从来不让她碰。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污染粘在脸上,会像碰到硫酸一样火烧火燎,很疼。
刹那间,那些污染被她的皮肤吸收殆尽,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渐渐萎缩。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退化成了一个肉瘤的形状。
托着她的光团也一瞬间四散开了。
她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这时,秦予义双臂金属锋刃收回,变为覆盖着金属的双手,将那肉瘤抓入手中。
在秦予义的视角中,没有了恼人的阻碍,他终于捉到妹妹了。
他将红裙子的小女孩揽在怀中,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逗得女孩开心地大笑。
现实中,肉瘤生长出很多肉质的细小枝芽,抽条生长,缠绕上秦予义的手臂,像某种蔓生植物,攀爬过他的肩胛,沿着笔直的后颈,最终登上秦予义的头颅。
柔软的肉芽如同细小的触手,轻松穿过覆盖在整个头面的殖金,刺入秦予义的太阳xue中。
像是连接了某种意识的频率。
秦予义怀中红裙子的妹妹,忽然换了一张脸。
他看着小女孩熟悉的面庞,微微一愣,弯腰把小女孩放下。
“原来你在这里啊,哥哥。”换上红裙子的秦子鹦歪了歪头,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们的现实世界,已经变得很糟糕了。”
听见妹妹这样说,秦予义噙在嘴边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他回过头,与温馨的卧室格格不入的,是身后那扇遍布烈火焚烧痕迹的卧室门。
美梦一般的虚假,炼狱一样的现实。
秦予义一时间无法分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有时候他也很憎恶自己的直觉。
如果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象的话,那么秦子鹦出现在这里……
是否意味着现实中,她已经……
“我对你……做了什么……”秦予义声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颤抖。“你还好吗……”
不料秦子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隐约猜到自己是什么了。”秦子鹦指着自己的胸膛,“天生怪力,畏惧污染,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那个女生也说我是实验体……”
“人类模样,不是我的原本的形态吧……”
秦子鹦咧开嘴笑了笑,她极力做出不在意的表情,可眼底的情绪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哀伤。
“一直和这样非人的怪物当家人……很辛苦吧,哥哥。”
“不是……”秦予义仓促蹲下来,他抓着小女孩垂在身侧的两条手臂,用力攥紧,“你听我说,无论怎样,我都……”
“地面在下雨。”秦子鹦出声,打断了秦予义的话,“他们都在等你。”
“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
滴——
同一时间,楚越文房间的屏幕上,弹出一道崭新的提示语。
【熔毁已结束。】
-
下城区的半空,接近金属天幕的位置,一道漆黑的身影悬停在半空,怀中抱着一个畸形的肉瘤,像是凝固的雕塑一样,久久未动。
噼啪。
燃烧中的建筑内部传来细小的动静。
像是无形之中敲响了警钟。
空中那人变成了一道极快的黑色闪电,沉沉砸向大地。
轰隆隆——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变硬的裂缝怪物尸体居然自动漂浮了起来,像是一座僵硬的岛屿,缓缓上升。
一道庞大的阴影覆盖了整个下城区,赤红与昏黑的冲撞中,怪物尸体抵住了下城区上方的整面天幕。
每一寸、每一厘,任何一处都贴上了,严丝合缝。
怪物撞着金属板,钢筋绷断的声音阵阵响起。
是怪物复活,飘回空中了吗?
当然不是。
在怪物尸体之下,有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人影。
他浑身凛冽着金属的光泽,一手珍惜地将什么东西抱在怀中。
另一只手,单臂撑起比他还要庞大千万倍的怪物身体,用力撞开上下城的隔阂!
一刹那,大地动荡。
上城区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型的深坑。
庞大的怪物尸体被丢在了一旁,震耳的巨响,如同叫醒大地的洪钟。
瓢泼的雨往深坑灌去。
大火骤灭,滚滚白烟,浓雾荡漾开来。
潮湿的空气一拥而上,降低炽热的高温。
秦予义却像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他坐在怪物的尸体上,雨水冲刷着他身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金属外壳,将殖金的表面冲洗得一尘不染。
大雨滂沱,他脚边很快积蓄起了水洼,水面如镜面。
他低头,向水中投去目光,审视着自己这幅不伦不类的模样。
回想起秦安教自己的东西,褪去了殖金的外壳。
雨水拍打上了他的脸,沿着锋利的眉梢,划过高耸的鼻梁,分流向面颊两侧,从下颌滴落。
他整张脸湿淋淋的,睫毛都垂着水珠。
秦予义无言将手中的肉瘤缓缓托起,额头靠过去,轻轻碰了碰。
清俊的面庞与丑陋崎岖的肉瘤贴在一起,明显地昭示出,他们是两个物种。
秦予义感觉到了肉瘤体内微弱的脉搏还在震动。
他皱眉,咬紧下唇。
他不知道怎么把秦子鹦恢复原状。
咔哒咔哒。
高跟鞋底踩在泥水中,有人步调悠悠地向他靠近。
他转动眼珠,回头看去。
秦予义认出了那个人的长相。
是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