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宁姿大大的眼睛写满好奇,快步走到展区,欣喜道:“好像是摄影展,不知是哪位摄影师的作品?”
“是满征的作品。”霍辞回答,眼神示意她看一旁的摄影展介绍海报,本次展览的主题是《从心》,摄影师,早期摄影作品《沉默的少女》于1979年获得荷赛奖,一炮而红。后来的作品接连售出高价,代表作之一《洛河》更是在嘉罗拍卖行以172万美元的高价出售给了一位私人收藏家,摄影师本人被誉为“视觉灵魂”,尤其是他本人有过一段冒险入伊拉克拍摄的经历,真实还原残酷战争的摧毁下,人群满目疮痍的生活痕迹。
宁姿不懂摄影,却不免为这位伟大摄影师的经历赞叹折服,肃然起敬。
她的目光凝滞在一张瘦弱的男童照片上。那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双手并在一起,像捧着什么,视线垂下,濡湿的睫毛上挂了颗泪珠。仔细一看,男童的掌心有一只黑色的小蚂蚁,他漆黑的瞳孔也隐隐戳戳映出蚂蚁的影子。而在他的身后,是滚滚浓烟、破败的城市与零星的火焰。
宁姿感觉浑身过电一般,内心深处感到极致的震撼,喃喃道:“过剩的野心与不加克制的欲望带来纷争,那些苦痛本不该存在。孩童的世界原本是多姿多彩、缤纷而纯粹的,他怜惜稚弱的生命,可那些卑鄙的成人又何曾怜惜过他们?可叹的是那些人都忘了,他们也曾是赤手空拳的幼童。”
这时,霍辞还未回应,一名身着棕色皮衣、长发微曲的中年男人走到他们身边,叹道:“说得好,当初我捕捉到这幅割裂的画面,痛心于孩童惜弱的画面与背景的战火形成极具的反差,没想到今天听到了另一种解读。这张过去的作品在我眼里有了新的色彩。这是比任何奖项还要更激励人心的评价。”
当他说完,霍辞突然站直,态度恭敬地说道:“满征老师,我们也为你的作品而震撼。”
宁姿双目微瞋,扫了眼海报上的摄影师照片,后知后觉果然是本人,摸了下鼻尖,说:“满征老师,我刚才是随口胡说,实在是班门弄斧。”
满征欣然道:“你的感慨发自肺腑,正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了解的。看样貌你年岁不大,还是学生吧?”
“我在读大学。”宁姿回答。
满征面露好奇之色,“本该在象牙塔般的年纪就有这样深的见地,我都有些好奇你过往不凡的经历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当下眨巴了下眼睛。
满征慈和一笑,“请不要介意,或许这就是摄影师的职业病,总试图挖掘出人事物背后的深层次故事。”
“摄影师应该是一群非常有探索精神、对世界保有饱满热情与好奇心的人,是记录者,也是创作者,用独有的视角、情感充沛的镜头语言诠释这个世界。”宁姿兴味道。
“这位小姐竟是知音。”满征笑出声,眼角挤出的鱼尾纹使他看起来更亲和了几分。
这时,一名穿着工作背心的年轻男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满老师,杂志社的张副主编来了,要和您沟通采访内容,现在在休息室喝茶。”
满征点头,对宁姿和霍辞说:“我得去一趟,二位请便。”
满征随助理离开后,霍辞接了通工作电话,走到展区外安静的地方接听。宁姿继续欣赏展览的照片,缓缓踱步,不多时走到了展区的西南面,这个片区展出的都是国外的风光,其中不乏众多世界著名建筑,莫斯科红场、大本钟、帕特农神庙……
宁姿看得双眼放光,满征的镜头视角别具一格,使这些眼熟的建筑物增添了全新的神秘光彩。他尤其擅长以人物与建筑融合的方式构成丰富的画面,使得原本冷冰冰的建筑有了温度,更添人文底蕴。
忽然,宁姿的脚步停下,目光被一张照片凝住,画面中是形如海贝重叠的悉尼歌剧院,前方有一个华人少年手举着撕成条的白面包在喂海鸥,羽毛洁白的海鸥形态灵动、振翅欲飞,像是向往蓝天的精灵,生机盎然得仿佛要随时冲破画面尽情翺翔。
宁姿莫名对画面中的少年生出一种熟悉亲近的感觉,而更吸引她的是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家三口行走的背影。回忆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划过脑海,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的手那柔软的触感、碧空下的悉尼歌剧院、数百海鸥生动的鸣叫声,她甚至能闻见海风独有的咸味,尘封的过往再度鲜活起来。
那被牵着手走的小女孩正是童年的她自己,而年轻的夫妇是她朝思暮想的父母亲——
“姿儿看,是悉尼歌剧院。”
“看见啦,还看得很清楚呢!在海面上竖着一群大白鲨的鳍,就像随时要动起来。又像是翻涌的浪花,吐着洁白的泡沫。”
“我长大以后也要修悉尼歌剧院,修圣玛丽大教堂和大本钟。”
“我们姿儿这么厉害啊?”
“不止呢,我要修好多好多漂亮的房子,把世界变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一样漂亮,然后和爸爸、妈妈永远幸福地生活在里面。”
情绪翻腾,眼眶骤红,她的心正狂跳不止。
霍辞接完电话回来,就见她站在一张照片前怔怔出神,仿佛被定住一样,于是也向那张照片投去探究的目光,随即微怔,似乎有点儿意外,低声道:“是我……”
宁姿如梦初醒,疑惑地转脸看向他。霍辞擡手指向喂海鸥的少年,“那天是班级修学旅行,我的餐盒被人放了泥土,同学们取笑我,于是我把所有人的餐盒都砸了,独自离开班级,走着走着就到了歌剧院门口,路上买了两块面包,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喂海鸥。”
宁姿默然,那时的记忆经他言语的洗礼变得越发鲜明,生趣的细节被唤醒,面向他,眼底溢满激动,欣喜道:“不止是喂了海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