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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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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助我也,殷宇喜色一现,又谨慎一收,问,“身份验过了吗?”

“验过,暗号与印信俱全,还带来了御笔圣谕。”

“快请进来。”殷宇迫不及待。

周迨死灰复燃,在炎京得势后立刻撒网重召地方旧部,与周璐抢的就是一个速度。

这殷宇乃是会宁旧部,负责宁州各地屯粮调配,他在晏长河攻打来时,第一个投降开仓,弃暗投明,因最熟悉本地粮务,降兵重新整编后被划至龚青云麾下,仍司粮职,平日见来是最温和敦厚的一个人。

谁想近半月来,这小小营指挥使已暗与江其光传讯谋划,达成合作密计:他设法从会宁送去大量物资粮草,对方则调来一支先遣部队,与他里应外合,先干掉留下驻守的晏侯军精锐,再煽动吕维旧部反抗夺城。

待得计成,会宁军权政务皆收归他手,军阀几易、铁打副手的他,早就该是整个宁州的地头蛇老大了!

路途泥泞,雨气湿寒,来使五人外罩一身会宁兵衣氅,混入押粮队一道回城,一个个湿衣垢面,泥点满身。

但此时外氅一脱,亮出壮武大将军特遣来使本色,居高临下的天然气势却令殷宇不觉一矮。

尤其为首一人,面容俊迈,神色冷厉,目光凛凛投来,给人以无形的威压。

“古……”殷宇听来自报家门,看过印信,擡头本想对这微末小兵直呼其名,出口间语气却不觉变得恭谨,“古队头,江大帅前时承诺急调八千援兵助我兵变,不知已发出几何?”

“八千援兵?够吗?”那“古队头”心有不满,怫然冷笑,“昨夜狭路相逢,晏侯军精锐都被你煽动出战,我军战来死伤大半,你倒是只清闲缩头在城中,安享了战果。待到那头战出分晓,晏侯军残部回撤,你抵得住吗?”

殷宇听此,面上连叫扼腕与感激,心中却暗喜:派出去的晏侯军和调来的壮武军,打得越两败俱伤才越好,正可留足时间让他坐稳会宁,立下头功。

“古队头”反问:“城中现下形势如何?”

“晏侯军留守城中的将领都已拿下,”殷宇得意示出虎符,“全军待命,只待古队头携陛下圣谕,与我一并宣布炎京喜讯了!”

不妙,迟阶心叹,到底晚来了一步。龚青云已被丫们暗算干掉了。

面上却无显,“古队头”持着从那伙真实信使身上截获,周迨重招旧部的密令,示意速战速决:“很好,事不宜迟。”

殷宇早已披挂整齐,半生庸碌终于等来这上位时机,心情自是紧张不掩亢奋,在亲兵簇拥下,按着佩剑就带头往点将台去。

半路忽却觉眉头一跳,侧头瞥向那古队头身后寸步不离的四人。

此四人皆身材中等,面貌寻常,只其中一位格外浓须乱发,面上还挂着一路沾染的雨渍淤污,生怕人不知泥坑里刚打过滚。好赖一个正牌禁军兵,也不说见人前整肃整肃仪容,看着碍眼。

“殷副将,请!”同为吕大帅旧部的一众老兵候立在点将台旁,换作旧时称谓恭敬迎请。

顷刻将那丑陋泥脸抛诸脑后,殷宇雄赳赳跃上点将台,身边亲兵早已按他指令,将从龚青云身上扒下的军服盔帽挑在其佩剑上,高高插于一旁,触目惊心。

殷宇一手指此,一手持帅印兵符,激昂与全城军兵公布:“会宁内外靖西军贼兵都已拿下!我会宁城即日起,再不受逆贼周璐奴役驱使!吕大帅前时遭靖西军阴谋埋伏,被残暴折磨至死,我会宁城不幸沦陷,大帅半生积累尽被贼军鱼肉。此等深仇大恨,我吕大帅旧部一刻不曾忘!今当一并清算,斩杀靖西军残部,夺回会宁,以慰大帅英魂!”

吕维自叛降贺廷十年来,一直被周迨指派屯田练兵之职驻守在会宁,其人御下有道,治城有方,又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贺廷第一将才,确是会宁军民心中最英明神武的父母官。

本来晏侯军攻下占领会宁后,这些日接手治理得也还不错,但若跟对吕大帅多年的拥护情感相比,那毕竟不可同日而语。

殷宇此话一出,底下果然群情骚动。

殷宇见煽动效果如预期,更赶快趁热打铁道:“陛下威武圣明,已御驾亲征攻占炎京!今特下圣谕,嘉赞我会宁城这些日来忍辱负重,为天下一统立下战略性勋功!古队正,请。”

晏长河把能征善战的原会宁降兵都打乱带走,军中旧部只留下这些老弱病残,殷宇深知,鼓动他们自发反戈敢与晏侯军残部反戈,除了煽动情绪,更保险得有法理支撑,这正是他急等这一队信使携圣谕到来的原因。

“古队正”应邀迈前,向下缓缓扫视,将每一张懵懂仰视的面孔尽收眼底。突将手上那圣谕一抛,沉痛宣告:“吕大帅将才无双,襟怀磊落,原是连靖西军都深为钦敬的对手。然而正因其战绩赫赫,功高盖主,为周迨所忌,前时被骗回陵州,遭到周璃亲手绞杀……”

“你,你们是谁?”殷宇听出不对,恍悟间连忙喝令四下亲兵,“这些人假扮信使,快给我拿下!”

“古队正”被打断了话语,却从其身后步出一人,正是那位蓬头泥脸的不起眼随兵,他走向殷宇,突将面上伪装须发一掀,嗔目怒答:“我是谁?你认不认得?”

周围离得近的众将士视来,顿起一片惊呼,此人名为张厚方,是自小就在吕家长大,吕维身边的第一亲卫,但凡与吕大帅接触过者必都见过熟识此人。

吕维回陵州被擒杀,张厚方死里逃生,历尽艰辛保住小命,就为留下这口气,一定要将吕大帅被冤杀的真相公之于众。

此时由他声声血泪,亲口讲出当时周迨如何诱吕维卸兵回陵州,命周璃亲率昆西驺绞杀吕维,又将其家眷全部秘密处决以绝后患的一幕幕,全军潸然悲愤,无不怒火冲天。

殷宇见连诸旧部都听得喊不动了,惊觉大势恐去,自恃台上人数敌寡我多,当即号令身旁一干同谋,挥剑率向那为首“古队正”砍去:“我等齐心为大帅复仇夺城,休被此靖西军贼人捏造诓骗!”

迟阶抽刀。

周围人只觉寒芒一闪,连声惨叫都未听到,一颗头颅已滚地。

迟阶刀尖从殷宇尸身上挑起那虎符,朗声挥令:“殷宇谋叛作乱,与周迨余孽勾结,掩盖吕大帅冤死真相,诸营将士不知者无罪。这几个同党,带回陵州处置。”

与殷宇一同谋事的几个将领,原只仗着为大帅复仇名义,自有全城旧部与民心撑腰,此时形势逆转,起事头子眨眼间已身首异处,底下兵将也不再听令,火力瞬间都集中在他们区区几个身上,惊恐抵抗来哪还是对手,很快被擒下。

底下众小兵本就不知情,一认兵符,二认拳头,此时台上已决出成王败寇,谁是老大不言而喻,更有晏侯军醒过味来的人认出高喊:“祁统领!”

城外东方,曙光渐盛,已得知自己被骗调出城的精锐部队正在马不停蹄赶回,迟阶将虎符上的脏血揩了揩,顺手揣进了自己口袋。

城西南角忽传一阵嘈杂,小门乍开,几骑快马飞奔而去。

“龚将军!”有人惊呼。

为首蹿逃一骑马背上载着二人,细瞧后头那个遍体鳞伤的,赫然正是会宁守城主将龚青云,此时半昏半醒,被根绳索缠绕,牢牢绑在前头持缰策马的青年背上。

那青年飞奔出城门间一路高声嚷喊:“有人设计谋害龚将军,窃兵夺城!我带义父去往长公主寻救兵。挡住,快帮我挡住,谋乱者要杀我义父灭口啊!”

沿途守兵都认得此乃龚将军干儿子,被他唬得一愣,待接到命令反应过来去追时,已是望尘莫及了。

待迟阶登上城墙眺望逃窜方向,那挟质逃蹿的身影只剩个指甲盖大小。

迟阶挽弓搭箭,一眼微眯,虚虚一瞄。

身旁一同来的后勤营姜铎在他麾下数月,只知这祁统领擅埋伏、多诡谋,一向恪守职责本分,默默配合于阵线外,辅助他营战术攻伐,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孤行己意,锋芒毕露。姜铎在后勤营里也是个数得上有脑子的,当即清醒劝阻道:“追不上了,祁统领,若误伤龚将军,那真说不清了。”

殷宇此次以粮换兵的倒戈阴谋,正是后勤营路途中率先发觉端倪拿下密使的,祁统领前时调了军械战马,自去执行秘密任务,彭威勘得会宁此疑,原本要报回给周璐再做定夺。

却正赶上消失多日的祁统领突然回归,他一听此事,当即嗅出不对,立刻一面遣人去追告晏侯军,一面将计就计取代密使,带着乔装张厚方在内,仅率四人夜闯会宁探个究竟。

今日入城夺兵已是先斩后奏,如若在晏侯军大兵回来前,众目睽睽下误杀龚青云,那可就百口莫辩了——到底是谁抢权夺城?

迟阶心知他思虑周全,微一颌首,似是听进去了。手臂却骤然拉展,眸中精光乍聚,拇指一松,一根羽箭离弦,往那遥远奔影呼啸而去。

射偏了!

奔马侧腹中箭,嘶声尖锐,前蹄骤然一跄,载着二人偏转了个方向。

吴兴与背后缠绑的龚青云牢不可分,被他伤瘫的重躯拖累得操控迟缓,紧急勒马调整中,耳侧忽一发凉,隐约惊觉,自己身后这肉靶子没挡严,本能拧身规避。

然而闪电般追发而至的第二支箭,宛若在百丈之外就蒙准了这一霎空当,破风断雨,强劲精准,穿过龚青云头肩缝隙,一箭扎透吴兴喉咙。

二人跌滚下马,后追众骑奔去,救下龚青云。

城南远方,烟尘攘起,似有大军归来。

———

哗变危机远不止会宁一处,江其光率十八万重兵反向刀戈,周璐焦头烂额。

大军疾行向东,靖西军拿回炎京的决心看起来毫不动摇,随着各地形势严峻消息传来,麾下却总有声音偏向以退为进,先保稳已占城池,蓄攒实力,再从长计议。

晏长河眼伤未愈,被留在陵州后方。

周璐听到越来越多人开始旁敲侧击打退堂鼓,突然分外念起他的好。晏小将军从不瞻前顾后,别的先不说,单那个义无反顾气魄,一人顶十个。

不过她也明白,当下困难阻碍不单差在那口气,形势大乱,各地军心不稳,此时无暇巩固,摁下葫芦起来瓢,哪个假装臣服的城池军阀倒戈,背后插一刀,靖西军都吃不消。

“殿下,不如就此宣先帝遗诏,即位登基,”陶成忽出惊人语,“宣告正统,更便于使各地早日归顺。”

陶成此议不无道理,江其光师出无名,靖西军也早就不再是在“靖西”。

乱世烽火,手上有兵就是王道,为防各地守备军割据自立,须先周迨一步打出正当名号,才能团结到各地蠢蠢欲动的摇摆之心,威慑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这层早就透明的窗户纸终于被陶老将军当众捅破,众将无不复议。

先前主张从长计议的却也顺势又冒出来言:“殿下及早登基宣诏,炎京里受困的文武群臣们闻悉,亦必受激励感召,届时我等里外齐心,炎京之围必解。免去仅因樊复、江其光几人与贺贼同恶相济,就令我全炎军兵手足相残,有负殿下仁治之名。”

炎京群臣?受激励感召?周璐听来第一耳便在心中冷笑。那群老顽固,不口诛笔伐以死抗议都不错了,跟这大逆不道的女帝候选相比,权衡之下,他们怕不是会更快真心实意倒向周迨。

未待她开口回驳,突有一声从大帐门口传来——

“我反对。”

众将愕然望去,一人战袍夹雨,步履带风,不请自进。

“仁义之名打不了胜仗,天下一统,止戈太平,到底要靠这个,”他径直步到舆图前,俯揽大炎万里河山,面向周璐,肃然请命:“末将迟阶,请为长公主殿下统军东征,直取炎京。”

周璐……

等这一刻太久了!

这后勤营统领神出鬼没,前日在外擅自行动,一夜之间取代龚青云入主会宁,消息一传来,军中有多少人都在猜疑他图谋不轨,亦是要趁乱揽兵自立。

不想其人放下会宁,转眼星夜归来,竟自恃功高才伟,大庭广众下向长公主自荐统帅全军。

处处摸不透他的心思,步步跟不上他的速度。

别说旁人,就连周璐,对他这陡然逆转也是惊喜夹杂不解。

她仔细打量向这前时不听她劝令,执意要独往治州去交换“人质”的大外甥,孤身营救虽失败了,可不知他这些日遭遇了些什么,经此一役回归,从面貌到体格,从志向到气焰,怎么看怎么脱胎换骨,那以往蛮不在乎下眼底深沉的寂寥,被一种无法形容的鲜活锐意所取代,宛若……重生。

待议后众人退下,只剩他二人相向而立。

周璐直觉发问:“有什么话要说吗?”

迟阶目光微动,神色比才刚人前那副浩然傲岸之状,明显浮上一层复杂隐晦,半天,他道:“我有一件所求。”

果然,周璐心中一凛,她就知道,没有天掉的馅饼,白卖力的兵将,亲外甥也要明算账。

也好,慷慨豁达虚怀若谷是招贤纳士的基本素养,她不用身份迫人,谁想要什么大饼,未尝不可坦荡提出,提前画在明面上,谈得妥信守不渝,谈不妥各奔前程,直言不讳,好过日后龃龉败事。

只是她实在想不出,高爵厚禄,美色财富,哪个都不像这轻狂大外甥能瞧在眼里,要如此郑重其事来说的。莫非他真的直白想要……恩师关越来当初提到的流言她从未根植于心,此刻却竟兀地在脑中破土冒芽……

迟阶望着她眼睛,静静说出两个字。

周璐一诧,接着神色便凝定住了。

良久,她难掩心中骤掀的惊涛骇浪,向迟阶难以置信地皱了下眉,又再三确认似的张了张口。

而迟阶在对面磐石一般,用岿然坚定的沉默,回应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以往他二人种种关联与相互提及在她脑中飞一般回闪,她分明多年练就并越来越擅长让自己情绪不显于外,而此刻却无论如何极力压抑,也没法做出一个早已了然看穿的洒脱神色。

而比这件事本身更令她细品来双重惊愕的是,她才前有一瞬,就在迟阶吐露所求的那一瞬,她听来万般难言滋味当中,竟还夹有一丝……悬心放下?

竟然!

心声足够惊爆意外,可这所求毕竟不是……半壁江山。

她一转头侧过身去,独自调整平息,半晌,听来已恢复几成平静的低沉问声传来:“单你想求,可他自己——愿意吗?”

迟阶那准备迎头面对一切疾风暴雨的无畏神色,闻问似乎被击出个脆弱松动,他怔想片刻,嘴角微起,眼中有抹温柔希冀划过,他答:“听他的。”

“原竟是为了他,你才肯违背不打炎人的原则。”周璐恍悟叹息。

迟阶缄默自应,他再也不必退缩,终于可以承诺了。

“你什么都能改变,什么都能接受吗?”

周璐极端震惊之后,清醒与理智在渐渐恢复,尽管迟阶刻意这般轻描淡写,却仍让她敏锐捕捉到了那丝视一切如无物的偏执疯狂。她突然产生一种模糊的疑惑,深切的好奇,不敢也不愿相信,此人竟会为一个人,到这种她自己、甚至她不相信任何人能做到的地步。

“即使他钟情过别人,即使他……与人育有子女?”

呃。

迟阶恒星永耀般坚定不移的目光,终于闪烁了下。

不是他不能接受,而是,毕竟当前面对的是当事人,这恐怕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人间最奇葩的一幕不情之请……即使他今日回归,想通了每个人的真正所求和大家殊途同心的目标,选择这样不管不顾地向周璐挑明,他也没法在提到周祈时厚颜无愧。

他目光微垂,比目光垂得更低的是他如此罔顾人伦,卑微而焦迫的一颗心。

只要一想到管临正在经历何等炸裂绝望,他就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将贺贼全员碎尸万段。

只要能救回他,从处境到心境,让他放过自己,对这操蛋的命运释怀,对这尚长的余生重新抱起期待,他没什么世俗骂名不能背负,没什么天下之大不韪不敢一冒。

更何况,从周璐前时极力反对让他去交换,他已看得出周璐对管临虽在意,比之蓬勃征服野心,却还远有差距。但毕竟,还有个孩子……

天人交战间,一把未出鞘的剑突然执来在眼前。

周璐手握剑鞘中段,剑柄朝上,鞘尖朝下,持向迟阶。

“握刃为誓。”

儿时那套稚气十足的“江湖规矩”,这一次换她郑重发起,周璐直视迟阶,庄严缔约:“君子协议。”

迟阶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笑擡手,几将剑柄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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