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言退(2/2)
小人得志。
她心里吐槽着,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也由不得他,谁让甄家人已经答应了他,只要这届科举他能进前十,便松口答应他与甄环的婚事。
金榜题名后又能抱得美人归。
几年接触下来,也生出几丝亲情与友情都真假参半的情谊,周瑾也替他高兴。
而殿试之前,最受瞩目的蔡长平,却无缘前十,让诸多人心生遗憾,蔡泉更是面沉如水,就连后来前三十人跨马游街,受百姓追捧时的热闹景象,都无心驻足留看。而是早早吩咐家仆收了东西,往家里赶去。
余光里的蔡长平低着头,纤细的身影似有无限落寞。
周瑾看在眼里,却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心中非但没有压过她一头的快意,反而生出些许警惕。
蔡家人手脚一贯不干净。
萧家派给自己的护卫,还有几日才到,她得小心些了。
……
不过半月后,向来凭效率至上,雷厉风行的朝廷便定下了他们这一批新任进士的去处,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周瑾自己在内的是,朝廷对她这位探花郎的委派,竟是北境偏僻的一处小县城。
仅剩的十几座最穷困县城之一。
此调令一出,所有人看向周瑾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情。
要不是因为陛下前脚刚对继承了爵位的周致远赐下了丰厚的赏赐,点名要其送回老家,给周文夫妻过寿,向所有人证明,她对周家恩宠如旧,众人都要以为,周家失了圣心呢。
“这样看来,莫非这是陛下对周瑾的试炼?要知道当年北境被纳入我大越国土之前,要比现在荒芜贫瘠了十倍不止,就是周相奉命前往,耗时近两年,令其重获生机。周相也因此深得北境人心,还有人特地为他立碑呢。周瑾作为周家唯一科举入仕之后,或许陛下因此对她寄予厚望。”
有人私下猜测。
“那这试炼也太过火了。”有人接茬:“陛下就不怕寒了周家人的心?”
“月前周相不是还专程写了封书信回来感谢陛下的恩典?这可是近二十年来,周相第一回给陛下写信,听说陛下那天心情好得很,当值的宫人都受了赏。你可不要忘了,陛下与周相那可是能以兄妹相称的交情,哪那么容易交恶。”
众人听完这话纷纷面露敬仰之色:“做官做到周相这份上,史无前例,世所罕见呐。”
“可不是,史书中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奇才不少,做到周相这等地步的也有,功劳盖世的却不多,到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还能全身而退,安享晚年的,真真只有他一个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陛下,心胸广阔,能纳万物。”一人忍不住道。
众人纷纷被说服,一人福至心灵,忽然说:“陛下与周相交情匪浅,即便翻了脸,也绝无可能对一晚辈下手。莫非此次外派,是陛下与周相约定好,给晚辈的试炼?”
另一人眼光一亮,拍着手道:“极有可能,陛下与周相都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用人只看能耐,不讲交情。越是身边亲近的人,反而要求更高。”
“原来如此。”
众人你一眼我一句地自圆其说,但不得不说,在百姓眼中,陛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陛下,周相也是难得的贤相,众人打心眼里就不愿意相信二者会闹不愉快,那陛下之所以如此对待周相唯一入仕的嫡孙理由,就只能是长辈对晚辈的试炼。
就算严苛了些,也是为她好。
于是周瑾便收到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鼓励,都在劝她不要灰心放弃,要证明自己的能力,陛下一定会对她有更好的安排。
这话一出,哭笑不得的周瑾还没怎么样呢,那句更好的安排,却让某些有心人一惊,有了个不得了的猜想。
“钟离婉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蔡家暗室中,蔡泉轻撚着花白的长须,眯着眼,后怕地说:“难道她根本没放弃过培养周家这孩子?”
如果送周瑾远去北境是为培养,那钟离婉在这孩子身上所耗费的心思,绝非几份厚重的赏赐可以比拟。
天家之富贵,何其庞大,寻常人觉得是稀世珍宝的玩意,在天家,不过帝王随手相送之物。
只有让日理万机的帝王真正将这个人放在心上,哪怕只是记得他一个小喜好,小习惯,这人才配称作受帝王器重,被帝王寄予厚望的人,
单这一点看来,自家孙女和周家周瑾相比,真真是差得远了。
蔡泉越想脸色越是难看,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狠毒的计划。
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主子。”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要让周瑾永远留在北境。”他沉声说。
“是。”
去北境也好,那里天高皇帝远,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比在长安城里容易。
摇曳的烛光下,蔡泉满是沟壑的老脸露出一丝阴毒之色。
……
然而对新科进士们的调令,虽然周瑾的最为特殊,特殊到所有人都知道是份苦差,但蔡长平与崔章得到的指派,也算不得上佳。
都是一般无二的,大越少有的,土地贫瘠而人口稀少的下县。
不过三人对此调令的反应各不相同。
崔章乐天依旧,甄环终于答应嫁他了,甄家人对此也乐见其成,调令下来,崔章更是以即将离开长安城为由,希望能早日与甄环完婚,婚后二人好一同赴任,有道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这可是正经事,加之二人如今年岁也都不小,甄家人便同意了。因此崔章更是乐不可支,接旨时欢天喜地,直呼陛下英明。
蔡长平依旧是那份温温柔柔,不疾不徐的做派,身后的蔡泉也依旧对这位心头肉似的孙女全力支持,发动了整个蔡家上下,连夜为她寻到十来名有能耐的幕僚,即将随她一同赴任。
蔡长平一一接受了。
周瑾要去的地方最偏僻也最糟糕,她却从头到尾冷静自若,有条不紊地吩咐了几十条命令下去,都是关于长安城里,她新添置的宅子与百川阁,该如何处置;这两处聘来忙活的人手,又该如何自处;负责的管事,遇到了问题,又该如何与她联络,等等等等。
待到一切处理妥当,她才开始收拾行装,不似崔章拖家带口,也没学蔡长平兴师动众,她只带了两名用惯了的侍女,四名护卫,打算轻装简行。
可是临走前,一道圣旨,又将三人齐齐喊到宣政殿。
“到了地方,好好干。”钟离婉还在练习书法,这些年她迷上了放纵不羁的草书。“朕有番心得,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了。”
她头也不擡:“似咱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争权夺利的。作样也好,欺哄也罢,使什么手段拉对面人下台,都是自己本事。被人拉下去,便是技不如人,与人无尤。但你们永远要记得一句话:国之根本,在于万民。若无万民供养,便是天子,也无从言贵。”
一气呵成写完,她置了笔,擡眼望向三人,语带威胁:“谁若为一己之私伤民之利,必将自食恶果,为万民所弃。届时,所谓勋贵,只怕还不如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