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者居之（2/2）

却不料下一刻：“都坐下。”

哗啦啦坐了一片，他又成了那个人群中最显眼同时也最丢人现眼的存在。

钟离婉却懒得理他怎么想，淡淡地问夫子：“你方才提到官报消息，朕也想知道，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能明白朕的用意。既然这小子答不上来，就找其他人答。”

夫子一个激灵，迟疑地答：“是。”

看了一圈儿，这回他心想可不能再挑个刺头出来丢人现眼了，否则自己一世英名恐怕也会因此断送。便干脆点了右手边，他最得意的学生：“子诺，你来答。”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来站起身来，对近在咫尺的钟离婉行了一礼，才答道：“自从黄金之路建成，昔年武帝所建的通西之路又重新开启，再加上随着船队探索到的西洋大陆，与之建立起了海上贸易，大越便开始与各国商贸往来。这些外邦人对咱们的茶叶、瓷器、丝绸与草药十分青睐，大越所有医馆、采药人、烧窑制器的师父，和那些以养蚕为生的小民，概因此事而一飞冲天，腰缠万贯。他们既然吃到了甜头，后来效法者自会如过江之鲫。想来今年将土地空置，改种茶树、种桑养蚕之人只会越来越多。若一切顺遂，陛下自然乐意见到大家凭本事发家致富，但如今拂林与大食正打得不可开交，所有钱财只怕都要投入到战争之中，哪里还有余钱向咱们买茶叶丝绸？陛下只是想凭此提醒天下人，望他们及时迷途知返，免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话音刚落，夫子满意地眯起眼睛，高兴地摸起胡子。

钟离婉也不禁回头看了眼说话的少年郎。

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大部分都是孩子的上书房里的，他个头显得异常高挑。不过脸蛋却是生得白白净净，甚至还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罗承。”她低声呢喃着少年郎的全名。

大公主钟离萱次子所生之嫡长子。

就连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也与钟离萱如出一辙。

“答得不错。”她含笑点头，送去赞许的目光。

然而不等罗承面露微笑，她又问：“经过这些年的接触，我们不得不承认，西边的大食，与更西边的拂林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国，他们俩如今打得有来有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同时，也都讨不了好，竟双双打算向咱们大越寻求帮助。大食希望咱们直接派兵增援，拂林却开出高价，希望能购得咱们十艘装载了神威大炮的战船。你们以为，朕该答应哪一位才好？”

眼看着所有人因她这番话陷入沉默，钟离婉好声好气地解释：“不用怕，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朕只是想知道你们在上书房这些年究竟同梁夫子学了些什么，没有旁的意思。”

说得好听。

程章别过头，悄悄撇了撇嘴。一个没答好就表明这些年来根本没有用心听讲，也没把夫子教的记到心里去，更会暴露自己也不是那块料，回到家后轻则受罚挨打，重则直接被家族放弃培养。

那种滋味儿，没他点死皮赖脸的劲，谁受得了。

等待了许久之后，在梁夫子望眼欲穿的目光下，一只颤巍巍的小手举了起来。

梁夫子一脸惊喜：“长平，你来与陛下说说，此等情景之下，大越该如何是好。”

钟离婉微微侧头，表示自己愿意洗耳恭听。

一道怯生生，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长平以为，大越不该答应任何一方。这些年拂林商人向我大越订购的丝绸玉器并不在少数，与我大越也无旧怨，我们无端端派兵帮助大食攻打拂林，恐怕得来的好处并不如袖手旁观的多。至于拂林，他们的意图更是卑鄙。大越如今能够屹立于众邦之上，威慑天下，凭的就是神威大炮与各样火器。这一点别的国族也是一清二楚，是以这些年天工阁外抓到的敌国暗探数不胜数，即使统统被陛下处以极刑，也杜绝不了前仆后继的后来者。只要能得一架神威大炮，将其拆开，得到其秘密，我大越最强的底牌就将不复存在，再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震慑群雄。这等损失，便是拂林愿意割让一般国土，都难以弥补。因此这十艘战船，绝不能给。”

钟离婉听完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转身，冷淡的目光扫过屋内所有孩子的脸上。

“你们呢，又是如何想的？”

大半的孩子低下头，根本不敢迎上她的视线。

“怎么？书到用时方恨少。听梁夫子讲了这么多年的政事，如今脑袋里愣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她的声音略微高扬，众人心中便是毫无征兆地一颤。

有些孩子甚至开始偷偷地抹眼泪。

这时，先前答题的罗承再度起身，躬身道：“孙儿以为长平妹妹说得极是，大越之根基，就在天工阁，那一处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为外邦所知。”

钟离婉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没有夸奖，也没有责骂。

她舒了口气，向玛瑙伸出的手，掌心向上。

后者心领神会地递上一沓试卷，心明眼亮之人瞬间看出，那是他们上月月考的卷子。

“你们应当很明白，朕为何要将你们接到宫中，悉心教养。”她说：“这些年来你们在宫中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比着皇子公主的分例来。朕对你们所寄予的厚望，不是其他，而是想自你们当中选出最出色优秀之人……”

她一字一句：“继承大统。”

满意地看到下座所有人脸色微变，她微微一笑，神色温柔，言语却愈发刻薄：“朕要的大越继承人，自是心智手腕、谋略胆识，样样都强过他人。且这些人还不能是庸才，羊群里称王称霸的头羊再如何出众，也不能让任何豺狼虎豹俯首称臣。朕要的，是强者中的强者，压得住所有豺狼虎豹的皇！不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任凭钟离婉责骂。他们大多低着头，乖乖挨训，但无数人藏在广袖之下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钟离婉缓缓行至讲台，居高临下地将所有人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冷冷一笑：

“闭门造车还是不可行。也罢，自明日起，所有人都不必再来这上书房。”

“陛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猛地擡头，诧异地看着钟离婉，甚至梁夫子也难以置信。

“都给朕滚去国子监。寻常官宦子弟如何读书，你们往后也如何。他们将来如何步入仕途踏上官场，你们也如何。从今往后，上书房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而开。”钟离婉目光坚定：“朕也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捷径，省得你们又说，皇命难违，仿佛是朕求着将这万里河山交到你等手中一样。呵，求着？你们也配？”

“都给朕听好了。大越，只会交到最有能力，最有胆识，心甘情愿守护它且有能力守住它的人手上。谁要想得到朕的皇位，就不要心怀侥幸……”

她眼睛微微眯起，语调低沉而满是诱惑：

“给朕拼了命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