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所归(2/2)
两人一如老友般地对座饮茶。
“真要辞官?”钟离婉轻飘飘地开口。
“孩子们都大了,大越如今早已步上了正轨,陛下您的万字国策,也大多落了实,臣也是时候带上老妻,云游四海,好好看一看这片倾注了咱们大半生心血的盛世了。”
周文微笑着说。
“没有其他缘故?”钟离婉把玩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如说,对朕的不满什么的?”
周文一笑:“陛下是千古难遇的明君,我周文寒门小子出身,若无陛下早年一力提拔重用,哪有今日之荣光?哪里有什么不满?”
“兄长。”钟离婉沉下了声音,打断了他:“你知朕,朕也知你。有些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话,何必说出来伤感情呢?咱们年少相识,一起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才相携着走到今天。你既已下定决心离去,想来是做好往后余生,都不再与朕有丝毫牵扯的准备。既然如此,这最后一面,何不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一舒胸中块垒?”
那声久违了多年的兄长,让周文微微一愣。
不过随即,钟离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防彻底沦陷:“朕自问从未有过对不住你的时候,何以兄长这些年来,一再疏远朕,拒朕于千里之外呢?”
周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盏,动作豪迈地一饮而尽,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不是陛下对不住臣,是臣年纪越长,越自惭形秽。”
“哦?”钟离婉为他续了盏茶:“那兄长不妨细说。”
周文:“当年梁人谋逆一事,陛下是否早有所觉,却隐忍不发,甚至给那群南下帮衬的梁人大开捷径,任由他们长驱直入,来到金陵城。为的,就是让他们按计划行事,陛下您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钟离婉定定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是。”
他又问,语气带了一丝慌张:“即便知道这样做,等同于将重情义的阿岳推上绝路,也在所不惜?”
钟离婉轻笑:“这么多年了,你终于问出口了。”随即她又答:“是。”
周文与她对视,见她眼中不曾流露丝毫后悔,甚至在他提起那人的时候,神色也是自若,仿佛那人根本无关紧要。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便有些艰难:“陛下对阿岳,动过情么?”
钟离婉歪了下头,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又笑了起来。
“怎么没动过呢?”她却给了周文一个曾经意料之中,如今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朕得承认,曾有过些许时刻,差点为了他,忘记了朕的职责,忘记了朕的壮志。”
甚至为了他,对自己的决策产生犹豫,乃至反悔。
“兄长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的那个冬夜,朕病了三月有余,形容憔悴,险些就挺不过去了?”钟离婉悠悠然说起了曾经决定埋藏在心中一生一世的往事:“其实当时朕不是病了,而是喝了一碗断绝了女子前程的虎狼之药,是钟离馨与你的岳母张皇后联合哄朕喝下的。喝了那药以后,朕这辈子都或许难有自己的孩子了。”
周文一震。
随着她的言语,一张苍白虚弱的小脸浮现在面前。
“那时,朕的娘亲,哭了三宿,眼睛都红肿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女子,在这世道,就是没有好下场。当时朕也在迷茫,余生还有什么活法,可以绝地翻盘?难道朕真的该认命,做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么?是你告诉我,不该。”钟离婉眼神坚定:“你说女子通过学习,也能做到许多男人才能做的事,甚至做得更好。你说我有读书天分,你说我悟性极高,甚至能举一反三。也同样是你,让我明白,我可以争一争这天下最好的命格。”
天子命。
“所以,我争了。”
也赢了。
“谢南岳是一个意外,但初时朕还觉得,自己未必留不下这个颇为美好的意外。北梁既然已经并入了大越,朕就决不允许煮熟的鸭子带头来还飞走,又或是被旁人所占。不给谢南岳留下任何血脉,是他唯一能活着留在朕身边的方式。”
她甚至都让人准备好了男子服下后终身不能有子嗣的药水,怎么能不算是绞尽脑汁,想留这个男人在身边呢?
“兄长,朕说过的,鱼与熊掌,只要给朕时间,朕必兼得!”
权力至高无上,无所不能!只要留住权力,其他东西,她假以时日,也能唾手可得!
“奈何啊。”她自嘲一笑:“天意弄人。又时候朕真觉得,是天意,要朕做这千古的帝王,再无一丝一毫软肋与私心。是天意,要朕用漫漫余生,一心只为苍生而活,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才夺走了他们。”
所以到最后,她不争取了。
任由方实自作聪明地布局,将所有对她怀有二心之人引到金陵城来,再一网打尽。
任由谢南岳徘徊不前,最终因为不够信任与自负,主动走上绝路。